郑三嫂掂量着这句话有几分可信,又问:“前番你不是要找赏金人?”
温蒖儿早挂上几滴泪,眼神却是狠厉的:“嫂子哪里知道,那男人是军中的人,家里有极有权势,我纵是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他的手心。除非,除非找人杀了他。”
这话倒有几分像她的性子了,郑三嫂不由信了几分,如释重负道:“这也容易,只是如今贵人们一走,这一片商路乱得很。且蕃子蠢蠢欲动,已经占了凉州,指不定哪日就要犯祸,我也不敢轻易叫你去犯险。这样,你若信不过平安就等我男人回来,他是这一片的骆驼头,许是能帮上你的忙。”
温蒖儿记挂着“也是”两个字,略显为难道:“常言道民不与官斗,那人是京都曹家的,我久在这里住着,若惹恼了曹家只怕他迁怒于你们。”
郑三嫂蹙眉:“曹家?可是与死在沙州的曹蕻有亲?”
问对了!
温蒖儿心中一动,忙点头,又不放心般四处看看,示意她别说出来:“嘘,嫂子你远在边地不知道,曹家一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曹蕻一死,京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无辜的人给他陪葬!我爹不过是个小官,若被他们知道是我买凶杀人,那我在京都的家人恐怕……”
有顾虑就有软肋,郑三嫂心中定了,啜了口茶道:“姓曹的死有余辜,听说他竟是觊觎那一位,真是狗胆包天。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听来往的客人提过一句,沙州城门口挂着几个谋逆贼人的头颅,为首的似乎也姓曹,许是他家的也未可知。”
温蒖儿心里咯噔一声:姓曹?会是谁?曹衍还是曹莼?有没有曹娓娓?
“当真?”温蒖儿猛地站起,一脸兴奋道,“我能去看看吗?”
郑三嫂也跟着站起来:“沙州来的客人说的,八九不离十。你若想去,叫平安护送你。他虽莽撞些,心却善得很,温姑娘别把他当坏人。”
温蒖儿点点头:“都听嫂子的。”
许是郑三嫂特意叮嘱过,郑平安带人护送,再没提马圈的事,只一路低着头不说话。温蒖儿也乐得不跟他说话,独自打马跟在后面。
才走出不到十里路,路边一个歇脚的男人远远喊住他们:“姑娘姑娘……”
温蒖儿换回了女装,这队伍里只有她是姑娘,也不能装作听不见,只好停下来问:“郎君有事?”
那人忙牵马跑过来:“几位可是去沙州?能否带在下一段路?我前几日迷失在戈壁,好容易找回大路上来,万不能再迷失方向了,求姑娘发发善心。”
温蒖儿偏头将郑平安让出来,说:“我也不认得路,你问错人了。不过这位郑大哥认得路,至于他愿不愿意带你,你自己问他吧。”
这明显是不愿,郑平安再笨也听出来了,粗鲁回绝道:“老子带路要收钱的,你个穷酸,有钱吗你?”
这人尴尬一笑,忙又拱手向郑平安:“大哥您行行好,小弟是京都蓝田县人士,此番就是应好友之邀去沙州石窟做画师赚些银钱,您能否宽限宽限,等我赚了钱,再补上。”
做画师能挣几个钱?郑平安一听更是鄙夷,白眼一翻就要走:“等你赚了钱,窟里菩萨都显灵了!”
温蒖儿只想快些见到曹娓娓,不想节外生枝,跟着一路快马,连夜赶到沙州。
城门上头曹衍及其随从的头颅还挂着,温蒖儿细细看了一遍没有曹娓娓,也没有曹莼,悬着的心这才狠狠落地。可又一时不能确定曹娓娓生死,只能继续套话,冲郑平安摇摇头:“不是这些人,那人叫曹莼,并不在这里头。”
头颅是挂着示众的,温蒖儿在这逡巡许久,引起守门差役的警觉,走过来盘问:“什么人?认得这些叛贼?还是他们的同党?”
郑平安挺着厚胸膛一堵墙般站在温蒖儿前头,隔开了盘问:“干你何事?老子没见过死人看看人头不行啊!”
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看就不好惹,差役气焰矮了几分,摆手赶人:“看完就走开,小心将你们当同党抓起来!”
温蒖儿心上一动,扯了扯郑平安的衣角示意他让开,探出头问:“这些人还有同党?”
差役不理,温蒖儿忙掏出两块碎银塞进他手里,央求道:“多谢您提醒,只是这些人的同党长什么样您也跟我们通通气,万一遇上了,拿来换赏银,到时必不会亏待您的。”
掂了掂银子分量,差役满意指一指城墙边贴布告的地方:“上那看去吧,有个女的据说逃跑的时候掉到河里淹死了。其他的还没归案,看你有没有发横财的机会了。”
温蒖儿心头一紧,忙跑过去看,果真是曹娓娓的画像,还有曹莼和两个曹家的随从。曹娓娓是唯一的女的,她的画像上画了大大的红叉,看着真像淋漓鲜血。
难不成她真的死了?
“娓娓……”
温蒖儿找这一路,不是没做过最坏的打算,可真的听见噩耗还是心痛到难以控制。
郑平安忙扶了一把痛到站不住的温蒖儿,又怕她这副样子引起官兵注意,快走几步将她带到旁边的小巷子里,捡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你认得她?”
温蒖儿眼中的泪汹涌不止,说不认识他也不信,只好点头。
“可她姓曹!”郑平安抓住重点:“你不是最恨曹家人?”
温蒖儿没有力气辩驳,此刻只想为曹娓娓哭一场。她曾设想过很多与曹娓娓的结局,没想到最先迎来的是阴阳两隔。
她是曹家人没错,但她更是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娓娓,一样没有母亲,一样在宫里如履薄冰……
如今她死了,那自己千里迢迢找来,做这许多的试探伪装还有什么意义?
索性哭得肝肠寸断。
郑平安只当她是男人性子,谁知道哭起来也是水做的,一时不知道该安慰还是盘问,慌得手忙脚乱,语无伦次起来:“那个,你先别哭,人死不能复生……再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尸身没挂在那里,或许……”
一句话歪打正着拉回温蒖儿的理智,顶着核桃般红肿的眼睛问:“……真的吗?”
郑平安就是这么一说,他哪知道真不真?
但他被温蒖儿哭软了心肠,只想赶紧哄好她,一个劲点头道:“当然,城外就是党河,差役不是说她掉进河里了吗?咱们沿河去找,找不到尸体就不算死了。”
这话对吗?
可温蒖儿此刻觉得无比正确,登时不哭了,扯过郑平安的袖子擦干净脸上泪涕,催促道:“现在就去找!”
郑平安忙拉住,劝道:“没船没桨怎么找?这样,今夜先歇下,明日我叫人置办好船只,再多找些人手慢慢找。”
“要快些!”
“好,快些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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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这样了,温蒖儿点头同意。
她记着曹娓娓的母亲燕竟就在城外净土寺里修行,也想着去打听消息,遂道:“沙州是佛国,我想去城外寺里借宿,也好替她祈福。”
郑平安却不愿,支吾着说:“那寺里没什么好的。就在城里歇吧,有地方给你睡。”
城里的逆旅显然也是郑平安一系的产业,一个年轻男子迎出来,恭敬喊他:“五哥。”
郑平安嗯了一声,指着温蒖儿说:“给这位姑娘安排最好的客房,再通知老八老九赶紧过来见我。”
说完又看向温蒖儿,介绍道:“这是石鱼儿,经营这家逆旅,你缺什么要什么找他就好。”
两人见过,温蒖儿被带去休息。郑平安这才坐下,细细听这段时间沙州城发生的事。
听到沈濯到处抓人,不禁问:“姓沈的有没有抓到过一个姑娘,姓曹?”
石鱼儿摇头:“他抓的人何止几个,其中姑娘也多不胜数,但不清楚有没有姓曹的。”
郑平安勾手指叫石鱼儿凑近了,压低声音问:“据说是城墙上那几个死鬼的同党,可听说了?”
石鱼儿也压低声音:“那个姑娘?听说掉河里淹死了,衣裳都被人捡回来了。”
“衣裳?”郑平安忙问,“什么人捡的?只有衣裳没有尸首吗?”
石鱼儿摇头:“听说是个康国寡妇,带着孩子艰难过活,不得已才捡了死人衣裳换钱。尸首倒没听说,许是淌到下游去了,姓沈的叫人找了好些天都没找到,怀疑被野兽吃了。”
一个正当年轻的姑娘就这样死了,郑平安似乎理解了温蒖儿的心痛,看了眼她的房间,小声叮嘱石鱼儿:“这些话别告诉温姑娘。还有哪些新鲜事?”
“……”
第二日一大早,石鱼儿就来敲门:“温姑娘,五哥叫您起身了就去城外,外头那位康兄弟负责护卫您的安全,您一直跟着他就行。”
温蒖儿道了感谢出来,外头果然有个大高个子男人等着,身量比郑平安还宽大,胡子也比郑平安更茂盛。看见温蒖儿便笑,茂密的毛发挤得眼睛没了地方:“果真有个姑娘,老五艳福不浅啊!”
温蒖儿颔首一点,皮笑肉不笑:“我是他的雇主,今后也是你的雇主。你们要拿酬金就请少言,我不想听见这种话。”
大个子的笑容戛然而止,脸上五官回到原本位置,颔首问了一句:“温姑娘好,我叫康大胆。”
温蒖儿满意点点头,跟着出了城。果真党河上已经停了四五条船,十来个人在那里绑绳子、递木浆,独不见郑平安。
走到跟前,才见水里咕噜噜冒出个脑袋来,一头卷曲的红发十分熨帖粘在脸上,遮去大半张脸。但从滴水的胡须来看,正是郑平安。
此人容貌不丑,细看眉眼甚至很有胡人的深邃,看着英武豁达,只是性子张扬惹人讨厌,再加这一脸潦草胡须,实在叫人欣赏不起来。
温蒖儿偏头避开他光裸上岸的身体,那些男人便在那里不怀好意地欣赏她的羞赧。
真是一帮恶棍!
“水不深,”郑平安只披了外衣,露出胸膛上同样茂盛的毛发,滴着水走到她跟前,“我水性不错,潜到河底去找找。就怕她被水草缠住,沉下去了。”
温蒖儿看着河面点头:“好,我会加酬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