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得去算一算,西州上个月募兵,岁数已经降到十二了。我那小孙子明年就满十二了,不算一算我放心不下。”
“嗨!算也白算!蕃人迟早打进来的。祁连戍知道吧,已经被蕃子占了。顺着甘州往上,咱们哪里躲得过?”
“唉……”
“姑娘!”
商路上的邸店从不缺乏新闻,温蒖儿正悉心听着,被一声喊打断了思路。
循声看时,一个蒙面骑马的男人,声音极大,边说话边摘了面巾,露出一圈粗犷的络腮胡子:“是你留的口信,要找赏金人?”
温蒖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用以伪装的男装,又环顾所在鱼龙混杂的茶摊一圈,回了个极无语的白眼,背过身粗声粗气道:“你认错人了!”
男人咦了一声,跳下马来走近了些:“咦?三嫂可不说糊涂话,说有个极俊美的姑娘打听赏金人的事。我看着这里头除了你都是些臭男人,不是你是谁!”
温蒖儿不禁扶额:白白伪装这一路。
索性不辩驳了,给了茶钱起身往外走:“跟我来吧!”
男人跟上来,不解地问:“姑娘不应声是怕被人看出女儿身来?实话实说,就你这瘦削的模样,是个人都看得出。不过你既伪装,想必是怕女子之身在外有危险。”
知道你还说!
温蒖儿才要警告他谨慎说话,这男人早不顾她,恶狠狠回头冲茶摊吼了一声:“此刻开始这位姑娘就是我郑平安的财神爷,谁敢打她主意老子叫他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当真是声如洪钟,吓了温蒖儿一跳,仰天怅悔不该招惹这位尊神。
奈何郑平安毫无察觉不妥,已经赶上来,又笑嘻嘻地问她:“三嫂说你开价百金,只为找一个人?”
温蒖儿忍不了了,停住问:“你一贯这般粗俗?”
郑平安显然第一次听这样的评价,深邃的眼睛眨了两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我自小就这样,听三嫂说我娘生我那天,全村都听得见我的哭声,我……”
不止粗俗,更听不懂人话!
温蒖儿索性放弃,摆手叫停:“好好好。我要找一个人,先付你三十金,后续有线索再付三十,等找到了最后四十金如数奉上。如何?”
郑平安探究般打量温蒖儿一圈,哂笑道:“你这小娘子,不简单啊。这一条商路,还没人敢跟我郑平安讨价还价呢!”
“你大可拒绝。”温蒖儿也不相让,“我正好不喜欢你这种缺教养的人,随意将雇主信息曝露于众,可见你领着的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郑平安气得不轻,梗着脖子就要理论:“你上商路上问问,哪个敢说我郑平安是乌合之众!”
温蒖儿嗤笑:“你拳头这样硬,自然没人敢当面说。背地里谁知道怎么骂你,是无知莽夫还是头大无脑呢?”
茶摊上传来轻声的嬉笑,郑平安立刻火冒三丈,就要过去找出是谁。温蒖儿趁机骑马就走:“看来我所言不错,托你找人不如托给胡人的骆驼!不奉陪了!”
郑平安失悔,又忙回身去追那一百金的财主。
茶摊上的人变为哄笑,那声音越来越大,听上去无一不是在讽刺他。郑平安无暇顾及,只得将气撒在温蒖儿身上,翻身上马追上去:“你这不知高低的死女子,也不打听打听这商路上谁是老大?但凡老子看中的生意还有哪个敢接!”
温蒖儿骑的只是路上买的普通马匹,跑不过他善奔的快马,很快被赶上。几番跑不脱,她又不肯与之为伍,索性心一横,找了处土堆闭眼跳了下去:“我偏不找你!”
“你!”
郑平安吓了一跳,他一直在商路上逡巡,黑的白的都有交道,形形色色的人也都见过,还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偏跟他对着干的烈性女子。
好在温蒖儿只是掉下马时撞到额角晕了过去,郑平安将她带回住处,一个丰腴的妇人忙迎上来:“哎呦呦,这是怎么了?”
郑平安一脸愤愤:“这就是嫂子说的极美的姑娘?我看她心肠比谁都坏!”
郑三嫂摸不着头脑,但看郑平安吃瘪的模样,心下不由生疑,接过人问:“你这愣头青怕是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说了多少次和气生财,财主财主,你得捧着!”
“我捧了!”郑平安一脸不服气,“我当众夸她极美来着,她还不领情。哼,我看也不过一般般美罢了……”
郑三嫂已经明白了八分,恨铁不成钢般剁了他一指头:“这还不美!那月里的嫦娥也不过如此了。行了行了,快去打盆水来,怎么弄得灰头土脸的!”
郑平安心下不忿,却也实在舍不得这到手的一百金,只好嘀咕着去办:“嫦娥若是长这样……可不对,嫦娥才不是这般凶巴巴的模样……”
“首领!”
才出门,外头人忙上来耳语:“兔子出窝了!”
郑平安立刻警觉,压低声音问:“到哪里了?”
来人凑近了些:“才出了沙州城,他们车重走得慢,估摸着明日正午才能到骆驼盐碛。”
算了算时间,郑平安不禁大喜,猛拍一把大腿:“好!兄弟们多久没吃顿好的了,可把兔子盼来了!去,通知大家,今夜准备,明日咱们搂草打兔子!”
说完早忘了打水的事,一溜烟骑马走了。
果真第二天中午,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往骆驼盐碛来饮马休整,除去几辆马车和几大车行李,还有一队沙州兵士护送。
郑平安抬头查看清楚地形,摆手示意手底下的人按计划包抄上去。
那些沙州兵士都是本地招募的流民,混饭吃的,哪个愿意拼命?一见劫道的来了,早跑得跑散得散,一时间人仰马翻,只剩下几个身穿僧衣的人围住最大那辆马车,做着最后的抵抗。
郑平安知晓马车里人的身份,就在马上行了个合十礼,恭敬道:“燕竟师父,您这是要去哪?”
马车里静默无言,郑平安等了一会,自嘲一笑:“师父要走,我自然是拦不住的。只是您将这圣上钦赐的金册一并带走了,徒儿以后还怎么虔心修佛啊?”
马车里传来一声软绵绵的咳嗽声,接着包了黄布红绸的御赐金册被哐啷一声丢下车来。
郑平安心中立刻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打马赶上前问:“师父,您怎么了……”
几个穿僧衣的立刻围上来阻止他靠近,马车里也传来一句苍老的劝告:“施主得到了想要的便罢手吧,大德身染重病就不见您了。愿您所愿得偿,功成之日莫忘兼济百姓。”
“身染重病?”郑平安咀嚼这句话半晌,又觉自己没有立场说什么了,默默让出路来,:“您保重,走吧。”
马车里又窸窣几句,接着那个说话的妇人挑帘安顿了两句什么,那些僧人打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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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便只捡了自己武器和几匹马,护送着马车离开了。
郑平安望着轻松得来的几大车战利品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将那块金册接过来,摩挲着说:“去给老四报个信儿,兔子往东走的路,不许再拦!”
返回邸店已是深夜,郑三嫂早打了烊。
漆黑一片,只有后院马圈里还有一丝光亮。
郑平安料是进了偷马的贼,随手携了根棒子要去捉贼,那光亮却又突然没了。
“什么人?出来!”
知道自己被发现了,郑平安故意问一声,仗着自己熟悉马圈往容易藏身的马槽摸过去。
哪知那人也像是熟悉这里,隐住声响带他兜圈子,绕了两圈之后已经灵巧绕出马圈忽闪一下不见了。
郑平安心里立刻有了怀疑对象,气冲冲踹开大门直入里间,砸得一间客房门山响。
“怎么啦怎么啦!”
郑三嫂披衣服出来,扯住要强行破门的郑平安,“你大夜里喝了阴风啦,在这做什么怪!”
郑平安丝毫不理,一脚踹开房门,冲着拥被在床的温蒖儿劈脸就问:“说,方才在马圈里,是不是你!你夜里不睡觉,想去偷马还是什么?”
温蒖儿在这住了两天,本来是早就要离开的,是郑三嫂苦心说了郑平安三大车好话才勉强留下。
谁知他那莽夫性子半分不改,温蒖儿无奈看郑三嫂一眼,翻身朝里继续睡了,根本不理郑平安。
三嫂心疼的可不止那未到手的一百金,气急败坏揪着郑平安的耳朵将他扯出了客房。
“你闭嘴!”
三嫂打断滔滔不绝讲述偷马贼之狡猾的郑平安,厉声问:“马丢了吗?”
“……没有。”
“没有你激动个什么劲!没有丢马就没有贼!你毫无证据跑到人家跟前闹,还嫌人家姑娘对你印象不够差?”
“可这里就她一个生人……”
三嫂实在忍无可忍,拍桌喝道:“住口!滚去睡觉,明天再收拾你!”
郑平安虽在这一片吆五喝六,却实在不敢在他嫂子跟前放肆,见嫂子盛怒,也只得委委屈屈退出去睡觉去了。
郑三嫂打发走他,坐了片刻起身去敲温蒖儿的门:“温姑娘,起身咱们聊聊?”
果然,客房的门吱嘎开了,温蒖儿全无一丝睡意,轻笑着问:“这么晚了,嫂子找我有事?”
郑三嫂扬手请她坐下,斟了杯茶推过去:“姑娘不是这边陲之地的人,以我妇人一点拙见,定是京都过来的。这一二年里,咱这荒僻小地方来往的京都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总不过为那几样事,我猜姑娘也差不离。不如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能为您效劳的事妇人我绝不推辞,若办不了的我也不能白白误了您的事,您说是吧?”
这个女人有种直抵人心的坦荡,说是坦荡,其实也是丑话说在前头的智慧。
温蒖儿心里有了数,谎话张口就来:“嫂子当真慧眼如炬!只是我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楚,就是说了您也未必有办法……”
说完低头一脸惆怅,郑三嫂打量她一眼,问:“难道姑娘也是,逃犯?”
也是?
温蒖儿心头一跳,敏锐抓住这句不寻常的话,忙摇手继续套:“不是不是……唉,话到这里我也不瞒嫂子了,我是逃婚出来的,我爹要将我嫁给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