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清方向,正想找个人打听父亲曹衍的消息,曹娓娓忽抬头,看见城墙上挂着的几个血淋淋人头,心立刻悬丝般揪起来。
忙踉跄跑过去看城墙下贴着的告示,上头画了朱笔大叉的几张人像,正是曹衍与几个家将随从的。
惊惧之下只觉天昏地暗,又不敢大哭。迷茫间左右相顾,又看见告示栏里还贴着找寻自己的画影图形,只得赶紧躲进方才来时少人的巷子里,狠狠咬住自己手臂任眼泪汹涌都不敢哭出声。
“怎么办……”
“怎么办?”
曹娓娓不住地问自己。
她不敢相信父亲真的死了,总要亲自看一眼才行。
可城墙那样高,又有重兵把守,自己该怎么才能解下父亲的头颅?
他们的尸身又在哪?
到底在哪?
原来巨大的悲伤之下脑子是空白一片的,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声音:怎么办?
究竟该怎么办啊!
“差役大爷,有个人行踪诡异,方才就在这……”
巷外一个细小的声音钻进耳膜,在空耳状态下听来格外清晰,曹娓娓立刻清醒过来:无论如何不能被抓到!
只是自己能去哪?
正无措间,米薇背着女儿,手臂上搭着她的衣裳走过去,有意无意回头往她藏身的地方撇了一眼。
这个女人无利不图,油锅里的银子还要捞出来花,想必不会好心遮掩自己行踪,得想办法往城外跑才是。
曹娓娓正这么盘算着,外头跑进来巡捕的差役已经和米薇撞了个满怀,吓得米薇女儿放声大哭,米薇则操一口胡人话骂骂咧咧。
差役们毫不在意,还嫌她挡路晦气。后头跟着的一个男人却满身和气,扶起米薇问:“这位大嫂,这件衣裳是谁的?”
米薇起身抢过衣裳,不由分说便走:“我的,我的……”
这男人行为温和,眼神却狠厉,狞笑着凑近米薇,又问了一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件衣裳,你从哪里得来的?”
米薇身材瘦小,又着胡装,明显不是她的衣裳。且这衣衫用料名贵,工艺考究,也不是米薇这样穷苦人家能穿戴得起的。最关键的,这身衣衫与曹衍失踪女儿的十分相似,不由得人不怀疑。
“我……”
米薇还要嘴硬,这人一摆手,旁边差役已经提刀向前,吓得米薇忙指城外:“我,我在党河边捡的。河,河水冲下来一具女尸,我看这衣裳成色又新,她又用不着,这才……这才想拿来换几个钱使……”
差役一听,忙问那人:“沈都尉,住持那里还等着回话……”
沈濯扬手止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先瞒着住持,只说没找到。再沿着河找,快去!”
一行人又急匆匆往城外去了,衣服被抢去了米薇犹在那里骂骂咧咧。曹娓娓听不懂,只是知道城外是去不得了,还是得在城里找个安身之处才行。
“跟我来!”
米薇骂骂咧咧从她藏身的地方走过,只这一句用了汉话,曹娓娓听懂了。正踌躇该不该相信这个女人,米薇背上的女儿回头冲着她甜甜的笑。
这是这个孩子最像孩子的一瞬间,曹娓娓立刻被巨大的委屈击中心房:穷困潦倒的米薇纵然三餐难以为继,却将女儿视为珍宝。反观自己,母亲身份贵重又如何,还不是将自己弃如敝履?自小跟着父亲过活,如今,连唯一疼爱自己的父亲也身首异处了……
若彼时她能选择生身母亲,宁愿选市侩的米薇也好过那位高高在上的临坛大德!
曹娓娓无处可去,行尸走肉般跟在米薇后头,静悄悄地一前一后回了她雪洞一般的家。
米薇已经将女儿放在地下草铺子上,自顾自说:“别高兴得太早,是小老虎发现你躲在那里,还看见你哭了,她见不得人哭。如今衣裳没了,你还欠我三十两,没还清别想走!”
米薇女儿还啃着那张饼,只是不哭了,仰头问她:“大姐姐,你为什么哭啊?”
是很标准的汉话,果然米薇在人前是故意装作不熟悉汉话。曹娓娓深表理解,也不再问,回了孩子一个善意的笑:“姐姐,眼睛进了沙子……”
说完兀自在那垂泪,米薇早明白怎么回事了,压低了声音问:“城墙上挂着的,你认得?”
曹娓娓这才觉出揪心的疼来,疼得说不出话,心上仿佛空了个洞,一张嘴便要裂开了。
米薇不再追问,只是扔给她一张旧手帕:“叫石哑巴说着了,你还真是个逃犯。”
曹娓娓没心思辩解,只是哭。
一双眼涌出的泪珠串一样打在草铺子上,又从草叶上滑向地面,泥地上不一会儿便积起了小涡。
她是逃犯吗?
曹娓娓不知道,可她又说不出来那个不字。她的人像还挂在城墙下,只要从这里走出去,任何人都能抓她去领赏。
可自己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过呀,难道只是因为姓曹,就要被这样天涯海角的通缉吗?
米薇见她哀痛十分,不再逼问,转而说道:“要我说,那姓沈的要抓的人就不可能是坏人。自他来了沙州,层层加税,强抢人妻,逼人上吊,干尽坏事!只怕你是不肯屈从于他才被追拿的吧?”
曹娓娓不置可否,噎着嗓子问:“沙州,沙州不是僧侣主事吗?”
“你说那女住持?”米薇撇撇嘴,鄙夷道:“美人灯似的,风吹一吹就坏了,怎么可能在危机四伏的沙州立住脚?”
想来也是,母亲燕竟是燕家嫡女,金尊玉贵的长大。就是后来入山修行,也是侍女仆妇环绕照料,哪里经受过这般穷山恶水?
就算来了偏僻的苦寒沙州,也有御赐的金册护身,占着全天下僧侣之首的名号。
除了不爱父亲曹衍,不要她这个女儿,算起来也是奇女子。
只是如今若要脱身,非是去找燕竟不可了。
曹娓娓默然不语,她不敢将身世透露出去,毕竟这胡人女子看着并不是可靠的人。
沉默半宿,直坐到人畜熟寐时,曹娓娓悄悄起身打算离开,米薇在草铺子上不经意般翻了个身,压低声音道:“跟着房后头倒夜香的海大叔,或许能出去……”
呓语一般,说完便翻身睡了,曹娓娓摸不清她的意思,还是重重一礼,摸黑出去了。
这是个胡人聚居的小巷,杂乱无章,没什么私密性可言,曹娓娓出来便看见一个络腮胡子男人正吃力地推着辆高耸的独轮车往巷子口隐隐的光亮处走。
她赶紧猫腰跟上去,隐在车子的黑影里。
“老海?”
曹娓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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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咯噔一声!
是守城门的差役,也只是很熟络的喊了一声。推车的人忙连声答话:“唉,唉……您几位辛苦……”
车子继续吱扭吱扭地走,声音倒是盖住了她的脚步声,只是城门口两边都有守卫,只要出了这小巷,必是会被发现的。
“发现也好,就与爹爹死在一起,总好过后半辈子躲躲藏藏……”曹娓娓抱着必死的决心,大滴的汗珠顺脖颈滴下来,印在肮脏的袍子上。
“等等!”
曹娓娓浑身一颤,努力缩起身子隐在阴影里,一边守卫已经边解裤子边坏笑着走过来:“小爷正憋了一泡尿,便宜你了老海……”
推车戛然停住,老海弯腰一脸讨好地笑:“请,请……”
车上装了四五个桶,那人偏往桶壁上尿,溅起的水渍纷纷扬扬落在脸上身上,曹娓娓大气不敢出,更不敢睁眼看,只能屏气受着。
无比漫长的水声结束,正要松口气,就听原在打盹的几个守卫都醒了,喊住老海也要过来小解。
怎么办?怎么办?
一个人还可,人多了肯定会发现她躲在车后。
目测到城门还有五十米,拼了命能不能跑出去?
爹爹,若女儿死在这,也算与您作伴了!
已下定了必死的心。
嬉笑解裤子的守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曹娓娓心上,正要拼死往外跑,就听巷子深处一个尖利的女声打破寂静,大声喊:“着火啦!着火啦!”
曹娓娓心里一惊:这是那胡人女子的声音!
接着就见方才出来的巷子里火光一片,守城的兵士们不敢耽误,三两下紧了裤带拔腿就往巷子里跑:“救火救火,快救火……”
老海见火是从巷子深处自己家的方向起来的,也顾不上推车,撒手一丢便也跟着往回跑。
一时间哭喊声、呼唤声、噼里啪啦的火焰声此起彼伏。
心知这是那女子给自己解围之举,曹娓娓没时间细想她的目的,只趁乱卯足了劲就往城外跑,
身后火光印出她奔跑中瘦削的身影,她却不敢停下,脸上泪水汗水连同被溅上的尿水糊成一片,冲出两道清晰的黑泥印子来。
好在天还没亮,城外莫高山上的寺窟还亮着灯,曹娓娓只觉两条腿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只是借来逃命的。
可那灯光真的好远,远到眼中看到的光圈一点点模糊起来。
身后似乎也有人追上来了,曹娓娓不敢停下,生怕停下来便再也跑不动。
只能发狠更加不要命地跑。
远处的天渐渐亮起来,衬得寺窟灯光忽闪闪明明灭灭的,曹娓娓正要努力看清楚一点,就觉脚下一空,整个世界颠倒旋转起来。
是一截断崖,倒是不高,只是崖下有水。曹娓娓数不清自己身上被来回撞了多少次,找回知觉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重重摔进河里,呛了一大口水。
终于要死了吗?
冰冷的河水激得她浑身打颤,身上的疼痛也提醒她还活着,但她就是奇妙地平静下来,周遭的声音都没了,安静地只有自己的心跳,像跪在姑姑的佛堂里那样。
姑姑……
曹娓娓想起这个自小关怀自己长大的亲人,此刻倒有一丝解脱的意味,笑着闭眼:娓娓来陪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