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平安是胡人,不知道其中典故。
当然,典故也好,传说也好,都没有眼前人来得活色生香。
但温蒖儿愿说他便愿意听,盯着温蒖儿翕合的唇瓣,笑着问:“哦?还有这样的故事?”
温蒖儿嗯了一声:“《诗经》有云:维天有汉,鉴亦有光。天上有天河称之为汉,高祖刘邦初封在汉水边,这条河与天上银河走向一致,后便建立汉朝,称之为汉人了。沙州虽胡汉杂居,但最多的还是汉人,汉人最重乡土情,也说故土难离,我们最不愿国土沦丧。可如今河西几州县全部落蕃,我只能保存有生力量,以图反攻。这一等,不知道得等多少年?”
郑平安明白她的宏图大志,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安于洗手作羹汤的女人,遂将胳膊紧了紧,把温蒖儿圈在臂弯里,安慰道:“不论多少年我都站在你身后,我们等不到还有我们的子孙,子孙的子孙,只要心中反抗的信念不灭,终有一天会把蕃子赶出沙州,赶出河西!”
对于这样的安慰,温蒖儿也不能说不对,只是担忧道:“你忽略了外族入侵带来的另一层灾难,他们强迫沙州人髠发易服的时候你也看见了,连襁褓中孩子都不放过,等这些孩子长大,还会记得自己原本的衣裳发式吗?更灾难的是强迫百姓学大蕃语言,识大蕃文字。学了至少能看懂颁布的律令召条,不学就真正成了任他们搓圆捏扁百般糊弄的下场了。以我的力量最多也只能保证蕃子不再胡乱杀人,不再将汉人视作低贱的猪狗,不暴力毁窟毁佛,剩下的……”
剩下的都是潜移默化中会渗进百姓生活、经商、学业、生死方方面面的东西,恰恰也是人力所无法干预的东西。
见她眼中的星光暗淡下去,郑平安支起身,心疼抚着她脸道:“我是个粗人说不上这些道理,但只要你吩咐怎么做,我一定奉为圣旨,一个字都不会忘。”
温蒖儿转头看他情欲退却那张脸,原本的汗珠早被沙漠来的夜风吹干了,只有胸膛还留着痕迹。
“好啊,”温蒖儿伸手摸在他身上深深浅浅的指甲痕迹上,笑着问,“是你拿了临坛大德的御赐金册?”
郑平安一顿,本能地想否认,但温蒖儿能有这样一问,想必是有什么人泄了密!
遂沉下声,问:“是康大胆告诉你的?”
并不是康大胆说的,是温蒖儿猜出来的。
燕竟的卧房里少了的东西里最重要的就是这张御赐金册,这是大周皇帝亲自颁发,是河西僧统的最高权力。
净土寺的和尚也一直在找,沙州围城解除之后,原先避祸的师父们陆续回来,都聚在洪忍处商议这件事,温蒖儿听了几耳朵。
温蒖儿其实只是猜想,毕竟燕竟回京时只有郑平安带人截了她的马车。
谁知道竟被她猜对了。
温蒖儿也冷下脸,挑眉问他:“竟是真的?”
郑平安无法辩驳,只是发狠又问了一句:“是康大胆……”
“不是!”温蒖儿见他全无坦荡,喝了一句,“康大胆没有说过你任何坏话。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在这种事上瞒我!”
郑平安还光裸着上身,立刻爬起来跪在她手边,举手发誓道:“我绝对不是故意瞒你,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温蒖儿看出他的着急不似作假,给了他机会:“解释吧。”
郑平安急得汗都出来了:“先前我与几个兄弟去迎接三哥,谁知中途中了埋伏,你见过的那石鱼儿还有另外三个兄弟全都死在那里,我也受了重伤,被山下的猎户所救。等我醒来的时候,金册就不见了,你信我!”
这事温蒖儿知道,那次康大胆没去,自然不知道金册丢失的事。
可是金册丢失事小,被有心之人捡去就不好办了。
天下僧侣皆受都僧统管辖,沙州又受僧团浸润多年,政教有着相同的地位。
换言之,谁拿了都僧统的御赐金册,谁就能领导沙州僧团,继而影响沙州决策。
“你坏了大事!”温蒖儿越想越不对,狠狠捶向马车,立刻传来木头的闷响和她呼痛,“哎哟,我的手。”
郑平安忙将她手掌捧起来放唇边吹气:“别拿自己手撒气,你气可以捶我,我不怕疼……”
温蒖儿被逗的噗嗤笑出声来,可又实在担忧金册的下落,遂嘱咐:“这不是小事,若被有心人捡去,那净土寺师父们说话就不作数了。这样,你须得秘密寻找金册下落,往外更不许说金册过了你的手,只说不曾见过,知道吗?”
郑平安应了,也蹙眉说:“金册出现,意味着拿了金册的人与埋伏我们、害死我兄弟的人关系匪浅。兄弟们的尸骨还埋在雪山上不曾瞑目,等我找到此人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温蒖儿抽出自己的手掌轻抚在他脸上,安慰道:“会的,你的兄弟、死难的沙州百姓、所有枉死的人们,我们一定替他们讨回公道!”
郑平安原本有个百十来人的队伍,平时就在商路上溜溜达达,白道□□的事都沾染一点。经此一事,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了。
骆驼帮更甚,自打郑三夫妇死后,群龙无首,真正成了一盘散沙。
温蒖儿想让郑平安将这盘散沙重新聚拢起来。
顺势攀上郑平安脖颈,温蒖儿贴在他胸前,抬眼笑着说:“骆驼帮的人你还能聚起多少?商路中断日久,再不复通,粮食衣料全都短缺,这个冬天恐怕都难熬过去。别人我信不过,这复通的第一趟须得你去我才放心。”
她眼睛亮晶晶的,黑棕色瞳孔里映着小小的郑平安,这叫郑平安怎么说出那句“不去”来?
可他的不去也只是舍不得才到手的温香软玉,更何况还有个康大胆虎视眈眈,他只怕前脚走了,后脚温蒖儿就不是他的了。
“那我带了康大胆去,”郑平安低头轻轻啄了口那温软的唇瓣,提要求道,“他已经说了要与我公平竞争,等我走了他还不赶紧将你抢走?”
温蒖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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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他一下,摇头道:“不行,康大胆有别的差事。”
郑平安又想亲,被温蒖儿偏头躲开了,他只好答应,笑着掰过她脸:“你这小狐狸,一丝亏也不肯吃的。只是这一遭出去山高路远,你给我点甜头吃,不过分吧?”
“很合理,”温蒖儿挑眉,主动攀上去,轻声在他耳边说,“可是,我想在上面……”
郑平安无力招架,对温蒖儿死心塌地到这份上实在不是他的错,怪只怪这点甜头太过好吃了。
沙漠的日出金光漫天,一轮硕大日头从远处沙丘爬上来,一片金色洒向天地,将万物都镀上一层金色。
郑平安架起马车往回走,温蒖儿早在车里睡着了。
回去要经过一段红砂山谷,郑平安已经尽量将车赶得稳当一些,还是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郑平安才要回身拿刀防御,一把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刀是大蕃的弯刀,郑平安早就熟悉得不得了,只是人却是初见,一个高大粗犷的大蕃女子,面目晒得黑红,正将目光往车里看:“呦,一对野鸳鸯!”
郑平安反驳:“她是我的妻子!你是什么人,我们好像并不认识吧!”
女子同样黑红色皮肤的手已经掀开车帘,看见了温蒖儿露在外头的身体:“啧啧,真是滑嫩,怪不得这样会勾引男人!来人,将这不要脸的狐狸精绑了!”
“你敢!”郑平安寻着机会,猛地一脚踹在这女人肚子上,扬鞭大喊,“蒖儿,坐好了!”
马车在沙砾不平淡路上狂奔起来,温蒖儿在疯狂颠簸中穿好衣服,出来问:“怎么回事?”
还不及回答,大蕃的人已经紧紧追上来,那女人亲自拉弓对准了车厢,冲他们喊:“现在停下,老娘还能饶你一命!”
温蒖儿往后看了一眼,确定不认识这个大蕃女人,回身抽了郑平安的双刀出来交给他,自己解了缰绳道:“我来驾车!再往前靠近城墙就弃车,从城西那条野路进城!”
那女人穷追不舍,温蒖儿实在想不通:若是大蕃派来接管沙州的,不至于要她的命吧?
这样架势,明明是来寻仇的。
若说自己得罪了的人,的确也不少,可大蕃女人,只见过大妃赤玛而已啊。
心里生疑,眼里却在判断合适的跳车时机。
温蒖儿稳稳拉着缰绳,看着城墙一步步靠近,就在剩下不到百步的距离时,大喊一声:“跳!”
两人一左一右滚进路边沙土堆上,郑平安一落地便急着找她:“蒖儿!摔到了吗?”
温蒖儿真是没什么跳车的经验,也不知道摔到哪里,反正全身都疼。
郑平安听她不言语,也不敢耽误,背起温蒖儿便从骆驼帮留下的那个缺口进了城,直奔庄子而来。
庄子里曹娓娓她们正用早饭,见他慌慌张张,忙先接住温蒖儿,再喊铁头关闭庄门,藏好粮食。
安排完了,才急着去看温蒖儿:“师父,蒖儿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