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白色的小身子蹲在副洞草窝边，前爪里捏着一根蕨茎刻排班表，刻到第五行的时候光屏在面前亮了。
【紧急监控通报：鸣未返回北支领地。其携疾及两名随从，于半个时辰前出现在东面大河下游芦苇丛外围。翼龙哨兵目视确认：棘龙首领清已在芦苇丛内等候。两方正在接触。】
姒前爪里那根蕨茎停了。
停在鳞缝间卡了一息，卡完了她白色的指尖慢慢松开，松的时候蕨茎从指间滑下去，滑在蕨叶上滚了半圈。
姒：（ˉ????????ˉ??????）
“打开。”
光屏的画面从文字切换成翼龙哨兵的视角还原，还原得粗糙，但够用。
大河下游那段河道弯了一个钩，钩进去的那片芦苇丛从水面往岸上铺了一大片，铺得密，密到从空中往下看只有芦花的白和叶子的灰绿。
芦苇丛深处，一头灰色的老迅猛龙蹲在河岸边一块半截没入水中的石板上。
鸣身后的疾和两头随从被留在芦苇丛外围，留得远，远到从石板的位置看过去只有芦苇杆之间晃动的零星鳞光。
石板对面的水里，清灰绿色的帆脊从浅滩的淤泥间拱出来，拱的时候水面被他脊背上那排帆骨推开了两道长浪，长浪拍在芦苇根部溅出细碎的白沫。
清的身子大半泡在水中，只有帆脊和脑袋露在外面，脑袋上那双窄长的竖瞳朝石板上的鸣看过去，看得半阖着眼。
姒的指尖在膝甲上按了两下。
“系统，声音能截到多少。”
【翼龙哨兵距目标约六十步，风向偏东北。已截获断续语句，正在拼接还原。】
光屏上的画面定着没动，定了五息之后画面底部浮出一行一行的文字，浮得慢，每一行之间隔着一段空白，空白处标注着“风噪缺失”。
鸣的声纹被系统标了灰色，断断续续地铺开来。
“……清首领季轻有为，鸣佩服。上回使者来谈，有些话不方便让跑腿的传，今日老朽亲自走一趟，是带着诚意来的。”
清的声纹被标了蓝色，短。
“鸣首领客气。”
鸣的声纹又浮上来，浮的时候那几行字在光屏上挤得比方才密了一截。
“老朽本想从中央领地这头走通关节，让我那女儿搭个桥，没承想，渊那头规矩大，不开口子。”
清的声纹停了一截，停了四息才冒出两个字。
“哦？”
“不瞒清首领。”鸣的声纹在光屏上跳了一行，跳过去的那段被标注为“语速加快”。
“老朽这趟来，是想给清首领递一样东西，算个见面礼。”
清：（??????????????）
“鸣首领带了什么好东西。”
光屏上清的声纹平着，平得连系统标注的情绪波动栏都是一条直线。
鸣的声纹又冒上来，冒的时候字数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多，长长地铺了三行，铺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姒白色的指尖从膝甲上抬起来了。
抬到半空停了。
“……那白龙姒，清首领以为她是当季河里救你的那条龙，对不对？”
清的声纹消失了。
光屏上标注“目标二沉默”。
鸣的声纹继续往外冒，冒的语速比方才又快了一分。
“老朽是她亲生父亲，有些事，老朽比谁都清楚。她没失忆，她什么都记得，清首领，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季河里救你的那条龙，不是她。”
姒：（??????????????????????）
光屏上的文字还在往外跳，跳得密。
鸣在说话，说得快，说得每一行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她到霸王龙领地的时候，老朽还以为她被吓糊涂了，后来打听到的消息越来越不对劲。她在渊面前装的那一套，柔弱，无辜，什么都不记得，全是装的。”
“她心里头门儿清，清首领，她拿着那张脸和那身白鳞把渊吃得死死的，连潭那个老东西都被她哄住了。”
“清首领要是用这个去对质，当着渊的面把这件事挑开......”
清的声纹出现了。
短，只有一句。
“那鸣首领能得到什么。”
光屏上鸣的声纹顿了一息，顿完了那行字的语速从快变成了一种拉长的慢。
“姒回到北支，清首领少一个对手，中央领地那头姒的位子一空，鸣替清首领引荐别的路子进去。”
姒白色的前爪从半空收回来，收到膝甲上搁着，搁的时候指尖在鳞缝间嵌了半分。
光屏上清的声纹又消失了。
系统标注“目标二沉默”，沉默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清的声纹浮上来，浮的时候系统在旁边标了一行小字：语气平稳，尾音上扬0.3度。
“鸣首领思虑周全。”
鸣的声纹立刻跟上来。
“那清首领的意思是......”
“天色不早了。”清的声纹把鸣的话截断了，截得干净。“鸣首领远道而来辛苦，下游往南三里有片浅滩，那边有老蛙和水虫，够歇脚。”
光屏上标注“目标一步态后移，目标二身体下沉，帆脊没入水线以下”。
没有答应，没有拒绝。
姒白色的小爪子伸出来，指尖把光屏画面往回拨了两寸，拨到清的帆脊从水面拱出来的那一帧上停了。
“系统。”
【在。】
“清收到这个消息之后，态度有变化吗？”
【清的情绪波动分析：整段对话中，清的心率仅在鸣提及“她没失忆”时出现0.2个基准单位的微升，随后恢复平稳。对话结束后，清在水中原地停留了约二十息，期间嘴角肌肉出现一次短促收缩。】
【综合评估：清未对鸣的提议做出任何承诺性回应。清的利益模型分析显示......拆穿姒对清并无直接收益，反而可能导致渊将棘龙族列为敌对目标。相较之下，将此信息作为潜在筹码长期持有，在未来与中央领地的资源谈判中伺机使用，符合清一贯的行为逻辑。】
姒：（??????????????????）
白色的小身子蹲在草窝边没动，蹲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洞口那片光从浅白晃进来的角度挪了一寸。
“他什么都能卖。”
这句话从她嘴唇间滑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洞壁都没接住。
白色的小爪子把光屏关了，关的时候指尖在膝甲上搁了两息，搁完了她琥珀色的大眼朝草窝边那几朵紫花看过去，花瓣上的露气早就被日头烘干了，只剩干燥的花瓣边缘卷着一点焦。
她的呼吸从胸腔里匀匀地出来，出了两息，第三息的时候她闭上眼。
闭了三息，睁开。
睁开的时候琥珀色的瞳底那层光跟方才不一样了，方才是凉的，现在那层凉往下沉了一截，沉到瞳底最深的地方，沉得面上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的平。
“系统，清那边修的防御工事，目前什么进度。”
【河域浅滩中型防御工事进度：主体框架完成约四成。石基已垒至三尺高度，东侧通道开口预留但未封顶。棘龙族投入劳力八头，轮班制，日均作业约五个时辰。】
“清跟鸣的使者第一次见面是三天前，今天是第二次。”
白色的小爪子在膝甲上点了两下。
“第一次见面谈了半个时辰，这一次鸣亲自来，说了这么多。清的反应是......微笑，不表态，然后让鸣在下游歇着。”
琥珀色的大眼朝洞口那片光看了一息。
“他不会用。”
姒：（ˉ????????ˉ??????）
“他不会拿这个去找渊拆穿我，因为拆穿了，他什么都拿不到。渊发起火来不分青红皂白，棘龙河域的捕鱼权会是头一个被收回去的。”
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晃得慢。
“但他会留着。留到他需要跟我谈条件的时候摆出来，一张牌，不打，握在手里，让我知道他随时能掀桌子。”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浅，弯里面带着一截从牙根磨出来的冷。
“精致利己的棘龙。”
洞口碎石坡上传来脚步声，传得轻，轻得只有爪尖碰石面的细响。
安灰褐色的脑袋从洞口探进来，探的时候整条龙的呼吸还带着跑过来的喘。
“姒姑娘，那老东西带着龙往东面去了，翎的哨兵跟着呢，没跟丢。”
姒白色的小爪子从膝甲上抬起来，琥珀色的大眼朝安灰褐色的脸上看了一息。
“安，他去见清了。”
安灰褐色的竖瞳眯了半分。
安：（??????????????????????）
“又见？上回不是刚见过......”
“这回他亲自去的，带着投名状。”
姒白色的小身子从草窝边站起来，站的时候脊背那条弧线拉得直，拉完了她朝洞口走了两步，走到安身边的时候停了。
“他告诉清，我没有失忆，我什么都记得。”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的嘴张了一下，张的时候从下颌到耳根那片鳞甲全绷了。
“他怎么......你怎么......”
姒白色的小爪子搁在洞口石沿上，搁着的时候指尖朝北坡方向点了一下。
“他想让清去找渊对质，当着两族的面拆穿我装失忆的事，好让渊跟我翻脸，然后他趁乱把我弄回北支。”
安灰褐色的前爪在身侧攥紧了，攥得指节上的鳞甲发白，攥了两息才松开，松的时候嗓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他亲手把你卖了，现在又亲手把你的底掀给外人看。”
安：（??????凸??????）
“姒姑娘，这老东西不是你爹，是你仇人。”
姒琥珀色的大眼朝安灰褐色的脸上看了一息，看完了她的嘴角动了动，动得浅。
“安大哥，清没答应他。”
安灰褐色的竖瞳转了一圈。
“没答应？”
“不表态，让鸣去下游歇着。”
白色的尾巴在身后卷了半圈，卷得松。
“清是条聪明的棘龙，他知道这张牌握在手里比打出去值钱十倍。”
安灰褐色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完了松开。
“那他握着，你不怕？”
“怕什么。”
姒白色的小爪子从石沿上抬起来，指尖在面前虚空里画了个圈，画得慢。
“他握着，等他想用的时候来跟我谈条件，那时候我才知道他的底价是多少。”
琥珀色的大眼朝洞口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碎石坡看过去，看了一息。
“让他握得越紧，将来我能换得越多。”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站在洞口石沿边上，站了三息，三息后他的嗓音从喉底滑出来，滑得轻了两分。
“那鸣那头呢？就这么让他在外头跟清搅和？”
姒白色的小身子朝洞穴里面走回去，走了两步，脚步停了，停的时候她的脑袋没回来，声音从肩甲后面飘过来。
“安大哥，帮我去查一件事。”
“什么。”
“鸣告诉清我没失忆，这话他是从哪知道的。”
安灰褐色的竖瞳闪了一下。
姒白色的尾巴尖在蕨叶上点了一下，点完了整条龙趴进草窝里，趴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朝洞顶那片暗处看过去。
姒：（??????????????????）
“他七个月没联系我，他不可能知道我在领地里演了什么。”
白色的小爪子在蕨叶间按了一下，按的力道重了半分。
“除非，有龙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