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搁在副洞草窝的蕨叶间搁了一夜,搁到第二天清晨的日头从东面山脊爬上来,把洞口那片碎石坡晒出第一层热浪的时候,姒白色的小身子已经站在洞口了。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蹲在碎石坡下面,蹲着的时候前爪搁在膝甲上,嘴里叼着一根干蕨茎来回磕,磕的时候眼睛朝洞口那抹白色瞄着。
“姒姑娘,想好了?”
姒白色的小爪子从洞口石沿上放下来,放到身侧搁着,搁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朝安灰褐色的脸上看了一息。
“去传话,就说我请鸣首领到边界第一道碎石岗的平石台上叙旧,渊陪同。”
安嘴里那根蕨茎掉了,掉在石面上弹了一声。
安:(??????????????????????)
“你要亲自去?”
“我要亲自了。”
姒白色的尾巴在身后卷了半圈,卷完了松开,松的时候尾尖朝副洞里面那片草窝指了指。
“那头叫疾的季轻公龙,不许跟来。鸣的两头随从留在溪流边,谁要是越过干河道半步,巡逻队自行处置。”
安灰褐色的竖瞳转了一圈,转完了前爪从膝甲上放下来拍了一声。
“明白,我先去跟头儿说......”
“不用。”
姒白色的小身子从洞口石沿上跳下来,跳的时候前爪在碎石上点了一下,点得轻,落在安身前三尺的位置。
“渊在东面巡水道,翎已经飞过去了。”
琥珀色的大眼朝北坡方向那片碎石岗看了一息。
“他会来的。”
边界第一道碎石岗。
碎石岗顶上有一块平石,平石面上被日头晒了整个旱季,晒得石面上的纹路全裂开了,裂缝间积着灰白色的粉尘。
姒白色的小身子蹲在平石北侧的边缘,蹲着的时候前爪搁在膝甲上,搁得松。
平石南面三尺的位置,渊深灰色的巨躯伏在碎石坡上,伏的姿势跟在副洞里没区别,前肢搁在石面上,搁得整条龙的影子从坡顶铺到坡脚,铺出一片暗沉沉的灰。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站在平石东侧那块矮岩后头,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前爪背在身后,背的时候指尖朝矮岩下方那几头巡逻恐爪龙比了个手势。
碎石岗北面那条干涸溪流对面,一道灰色的影子从芦苇丛后头冒出来了。
冒得慢,冒的时候脊背上那排灰了半截的鳞甲在日光里泛着一股子老旧的暗,暗里面带着走了半天路的疲。
鸣。
灰色老迅猛龙从溪流边爬上碎石岗的时候,前爪在碎石上踩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响的节奏不稳,左腿那个旧伤让他每隔三步就拖一下,拖得碎石从脚掌底下滑出去。
他爬到碎石岗半腰的时候停了。
停的那一息里,他的眼睛朝平石上扫过去,扫到那抹雪白的时候整条龙的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从嘴角扯到眼底那两道深纹,扯出一种潮乎乎的起伏。
然后他看见了白色小龙身后那片深灰色的巨影。
渊琥珀红色的竖瞳从碎石坡上方朝下扫了一眼,扫的时候整条巨龙连头都没抬,就那么伏着,伏得下颌搁在前肢上,搁出一种懒。
那种懒比亮獠牙还让鸣的后腿往回缩了半寸。
鸣咽了一下,咽完了脸上那层潮湿的起伏又涌上来了,涌得眼眶边那圈灰色鳞甲底下渗出两道水痕,水痕从眼角滚到嘴角的纹路里。
“姒儿。”
姒:(ˉ????????ˉ??????)
灰色老迅猛龙朝平石上迈了一步,迈的时候前爪朝她白色的方向伸出去,伸得指尖在空中颤着,颤出一种爹见女儿的阵仗。
“姒儿,爹想你了,七个月了,爹日日夜夜......”
白色的小身子从蹲着的位置退了一步。
一步。
退到渊深灰色的尾巴圈进来的范围里,退的时候她的肩甲贴着渊尾腹那片粗糙的鳞面,贴得稳。
鸣伸在空中的前爪僵了。
姒白色的小爪子搁在膝甲上,搁着没动,琥珀色的大眼朝鸣灰色的脸上看了一息。
“鸣首领,有正事请说。”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站在矮岩后头,前爪捂住了自己的嘴。
安:(??????ω??????????)
鸣灰色的嘴角那两道纹褶皱在一起又松开,松的时候他的眼睛从姒白色的面孔上移到她嘴唇上,移过去的时候瞳底那层潮气收了一分。
“姒儿,你叫我什么?”
“鸣首领。”
姒白色的嗓音从嘴唇间滑出来,滑得匀,匀得连尾音都没带一丝多余的热度。
“迅猛龙北支族群的首领,对吧,我没叫错。”
鸣灰色的前爪从空中收回去了,收到身侧的时候指尖攥了一下又松开,松的时候他的嗓音从喉底往外推,推得比方才低了半截。
“你气爹,爹理解,当初的事情爹也后悔过,可你在这边过得好,爹听说了,爹替你高兴......”
“鸣首领。”
姒白色的小爪子从膝甲上抬起来,指尖朝鸣的方向点了一下,点的时候那根指头在日光里白得刺眼。
“你信使送来的石片我看了,重修旧盟,很好,意思我懂了。”
琥珀色的大眼从鸣灰色的脸上移到他身后那条碎石坡上,移过去又收回来。
“你的侄子疾也看见了,体格挺好,你有心了。”
鸣灰色的老脸那层潮湿的表情卡在了嘴角上,卡了一息,卡完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姒儿,疾那孩子是......”
“我还知道你去见了棘龙清。”
鸣:(ˉ????????ˉ??????)
平石上的日光从姒白色的鳞甲上弹过去,弹到鸣灰色的面孔上,晃得他那双老眼眯了半分。
他嘴角的弧度没了。
整条龙站在碎石坡半腰的位置,站的时候左腿那个旧伤让他的重心往右倾了一截,倾得他身子歪着,歪出一种被人摁住了喉咙的僵。
姒琥珀色的大眼朝他看着,看了两息,看到第二息的时候她白色的嗓音从嘴唇间滑出来,滑得轻,轻里面那层凉从齿缝间渗出来,渗到每个字的尾巴尖上都挂着霜。
“我也知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鸣灰色的前爪在身侧攥紧了,攥得指节上那层灰色鳞甲的纹路全绷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第一下没出声,第二下从牙缝间漏了一个字。
“谁......”
“谁告诉我的,这个不重要。”
姒白色的小身子靠在渊的尾巴上,靠着的时候整条龙的姿态松,比鸣松十倍,松得她前爪搁在膝甲上那个动作跟在副洞里刻蕨茎的时候一个样。
“重要的是,鸣首领,你拿你亲生女儿的底子去给外族换路子,这笔买卖,你觉得划算吗。”
渊深灰色的巨颅从前肢上抬了一寸。
一寸。
渊:(??????????????????)
琥珀红色的竖瞳从伏着的姿势里朝鸣的方向碾过去,碾的时候整条巨龙的獠牙从唇线底下露了半截,露得那排白森森的齿尖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寒。
鸣灰色的整条龙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后脚掌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滑得碎石从坡面上哗地滚下去十几颗。
“姒儿,爹没有,爹只是......”
“你告诉清,我什么都记得,没有失忆。”
姒白色的嗓音没变,没变的意思是既没有拔高也没有压低,匀着,匀得跟算水量排班时候的语气一个样。
“你还告诉他,只要当着渊的面把这事挑开,我就完了,对吧。”
鸣灰色的嘴唇合上又张开,张的时候从喉底往外顶了一股气,顶到嘴边散了。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站在矮岩后头,前爪从嘴上放下来了,放到身侧的时候指节攥得发白。
安:(??????凸??????)
姒白色的小爪子从膝甲上抬起来,指尖搁在面前那块平石的石面上,搁着点了一下。
“鸣首领,我给你两条路。”
琥珀色的大眼朝鸣灰色的面孔看过去,看的时候瞳底那层光是平的,平得连倒映进去的日光都照不出深浅。
“第一,带着你的侄子回去,以后迅猛龙族群的贸易请求走正规渠道递交石片盟书,由首领亲自审阅,我会公正处理。”
白色的尾巴尖在渊的尾腹上蹭了一下,蹭得轻。
“第二。”
她的嗓音从嘴唇间滑出来的时候,脑袋往右边歪了两寸,歪得那个角度刚好让她白色的耳尖对着渊深灰色的下颌。
姒:(??????????????????)
“我把你跟清密会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讲给阿渊听。”
碎石岗上的风从北面灌过来,灌得平石面上的粉尘被吹开了一圈,吹到鸣灰色的脚掌前面才散。
鸣没动。
整条龙站在碎石坡半腰上,站的时候左腿那个旧伤在抖,抖得从膝甲往上那段鳞面一颤一颤的,颤的节奏跟他的呼吸对不上。
他的眼睛从姒白色的面孔上移到渊深灰色的獠牙上,又从獠牙上移回来。
移了两个来回。
“姒儿......”
“我叫姒。”
白色的小爪子从平石面上收回来,搁到膝甲上,搁得稳。
“白龙姒,中央领地管事,首领身边龙。”
琥珀色的大眼朝他看了最后一息,看完了她白色的嘴唇动了。
“鸣首领,你选哪条。”
鸣灰色的嘴角那两道深纹跟着他的呼吸起伏了三回,起伏完了整条龙的脊背塌下去了一截,塌的时候脊甲上那排灰了半截的鳞片贴着背面,贴得服帖。
他的嗓音从喉底挤出来,挤得干,干里面那股子方才装出来的湿和热全没了,只剩一条老迅猛龙被拿捏住之后从牙缝间磨出来的涩。
“第一条。”
姒白色的小脑袋点了一下,点得幅度小。
“今日之内,清掉。”
鸣灰色的前爪在身侧松开了,松的时候整条龙朝碎石坡下面退了一步,退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在看她。
看了一息。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母亲……也是这样的脾气。”
姒白色的整条龙蹲在平石上没动。
琥珀色的大眼朝他灰色的背影看过去,看了半息。
“该走了,爹。”
鸣灰色的整条龙在碎石坡上顿了。
顿了一息,没回头,脊背上那排灰色鳞甲在日光里抖了一下,抖完了整条龙朝坡底走了。
渊深灰色的巨颅从前肢上抬起来,抬的时候琥珀红色的竖瞳从鸣灰色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姒白色的侧脸上。
她没有表情。
琥珀色的大眼朝碎石坡底看着,看的时候瞳底那层平没有散,平着,像温泉水面在无风时候的样子。
渊深灰色的尾巴从她腰侧收紧了半分。
姒:(??????????????????????)
没说话,白色的小身子朝他尾巴里歪了歪,歪得肩甲贴着他尾腹那片粗糙的鳞面。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从矮岩后头探出来,探的时候嗓门压着,压得从喉底出来的字带着一股发酸的闷。
“姒姑娘,最后那句......”
姒白色的耳尖动了一下。
“安,派两头翼龙盯着他出领地,盯到他过了北面第三道山脊再收。”
白色的小爪子在渊的尾巴上按了一下,按完了她琥珀色的大眼朝安灰褐色的脸上看过去。
“另外,他说我母亲也是这个脾气。”
安灰褐色的竖瞳转了一圈。
姒白色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浅,弯里面有一截凉,凉底下压着一层连她自己都没往外放的东西。
“去查,鸣跟我母亲之间,到底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