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搁在草窝里搁了一整天,搁到傍晚温泉边那片平石上的热气从滚烫变成温热的时候,姒白色的小身子已经蹲在平石边缘了。
前爪里捏着那片灰白色的石片,捏的时候指尖搁在石片边缘那道磨痕上,搁得松。
温泉的水汽从石缝间往上蒸,蒸在她白色的脚掌底下暖着,暖得她尾巴尖从身后垂下来搭在石面上,搭得懒。
碎石坡上方传来脚步声。
沉的,重的,每一步落下去石面都跟着颤半分的那种。
渊深灰色的巨影从坡顶碾下来,碾到温泉边那片平石旁边的时候,他的前爪在姒身侧两尺的位置落了,落得石面上的碎屑朝四周弹了一圈。
姒白色的小脑袋朝上偏了两寸,偏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从石片上移到渊深灰色的下颌线条上。
“阿渊。”
渊琥珀红色的竖瞳朝下扫了她一眼,扫的时候落在她前爪里那片石片上,落了半息。
“什么。”
姒白色的小爪子把石片举起来,举的时候正面朝着渊的方向,举得那三行刻字对着他琥珀红色的竖瞳。
渊:(ˉ????????ˉ??????)
深灰色的巨颅朝下压了三寸,压到他的鼻尖对着那片石片的时候,琥珀红色的竖瞳从第一行扫到第三行,扫得慢。
扫完了。
整条巨龙的獠牙咬合了一声,咬得从牙根到颌角那片肌肉全绷了,绷了两息才松开。
温泉的水汽在他深灰色的鳞甲上凝了一层薄雾,薄雾在傍晚的余光里泛着暗金。
他没有开口。
姒琥珀色的大眼朝他面孔上看着,看了三息,看到第三息的时候她白色的小爪子把石片收回来,收到膝甲上搁着。
“今早到的,北支那边派信使送来的。”
渊深灰色的巨躯在平石旁边伏下来,伏的时候前肢搁在石面上,搁得整条龙的影子把姒白色的小身子盖了个严实。
他的嗓音从喉底碾出来,碾得每个字都带着獠牙根部的震。
“旧盟。”
两个字从他牙缝间挤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一截,沉得连温泉水面上的雾气都跟着颤了一层。
姒:(ˉ????????ˉ??????)
“嗯。”
渊琥珀红色的竖瞳从石片上移开,移到温泉对面那片碎石坡上,移过去的时候整条巨龙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喷得平石上的碎屑被吹开了一圈。
“三季前他撕盟约的时候,我爹还躺在血泊里。”
姒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晃的幅度小,晃完了尾尖朝渊的前肢方向伸过去,伸到他粗糙的指节旁边停了。
没碰。
停在那里,停得近。
“阿渊。”
“嗯。”
“你想怎么处置他。”
渊深灰色的巨颅从温泉对面收回来,收的时候琥珀红色的竖瞳落在她白色的面孔上,落了一息。
渊:(??????????????????)
“你先说。”
三个字,沉的,但沉里面那层冷意被他压了一层,压在喉底没放出来。
姒琥珀色的大眼朝他看了两息,看完了她白色的小身子从蹲着的姿势里歪了歪,歪的方向朝渊的前肢,歪到她白色的肩甲贴着他粗糙的前肢内侧那片鳞面,贴得轻。
“不回。”
渊琥珀红色的竖瞳眯了半分。
“不回信?”
“让他等着。”
姒白色的尾巴尖从渊前肢旁边伸过去,伸到他的爪指间,伸进去之后尾尖绕着他最外侧那根粗壮的指节画了半个圈,画得慢,画得无意识。
姒:(????????ω??????????????)
“他这条龙,我了解。越是得不到回应,越坐不住。”
白色的小爪子把膝甲上那片石片拿起来,拿的时候翻到正面,指尖点在“父甚慰”三个字上,点了一下。
“七个月不闻不问,现在写这三个字给我看。”
她的嗓音从嘴唇间滑出来,滑得轻,轻里面带着一层凉,凉得连温泉的热气都暖不透。
“阿渊,你知道他当初把我塞进贡品队伍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渊深灰色的前肢在石面上收了收,收的时候他粗糙的指节碰到她绕在上面的尾巴尖,碰了一下没躲开。
“说什么。”
“他说,去吧,别给迅猛龙丢脸。”
姒白色的小脑袋靠在他前肢内侧那片鳞面上,靠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朝温泉水面看过去,水面上的雾气在傍晚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橘红,橘红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底,映出一片暖色。
但她的声音是凉的。
“连名字都没叫。”
渊:(??????????????????????)
深灰色的巨颅朝下压了两寸,压到他的下颌搁在她白色的头顶上方半寸的位置,搁着没落下去,悬着。
“你对他……”
他的嗓音从喉底挤出来,挤到一半顿了。
姒白色的小脑袋从他前肢上抬起来,抬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朝上看过去,看到他琥珀红色的竖瞳正朝下盯着她,盯的那层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她笑了。
笑得嘴角往两侧弯了弯,弯的弧度浅,弯里面带着几分从骨缝间渗出来的凉。
“阿渊,他把我当货物卖了。”
白色的小爪子从膝甲上抬起来,指尖碰了碰渊前肢上那片粗糙的鳞面,碰得轻。
“我对他只有账。”
姒:(ˉ????????ˉ??????)
渊琥珀红色的竖瞳落在她那个笑上,落了两息,落到第二息的时候他悬在她头顶的下颌终于压下来了,压在她白色的额顶那片鳞甲上,压得轻,压得只有下颌最前端那片粗糙的鳞面贴着她。
他没有说“我替你收拾他”。
没有说“碾了他”。
什么都没说。
只是深灰色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绕到她白色的腰侧,尾尖从她腰甲底下那片软鳞上贴过去,贴了一圈,然后裹住了。
裹得紧了一分。
比平时紧。
姒白色的小身子被他尾巴裹着,裹的时候她的呼吸从胸腔里匀匀地出来,出了两息,然后她琥珀色的大眼阖上了。
阖的时候睫毛在眼底投了一层细密的影,影在傍晚的余光里看不真切。
“让那个信使继续等着。”
她的嗓音从渊尾巴的缝隙间飘出来,飘得轻。
“等到他自己走。”
渊深灰色的下颌从她额顶上抬了半寸,抬的时候嗓音从鼻腔里闷出来。
“他要是不走。”
“他会走。”
姒白色的尾巴尖从渊爪指间抽出来,抽的时候蹭了一下他指节上那道旧疤,蹭完了尾尖搭回自己膝甲上。
“鸣这条龙,面子比命重。等三天没回信,他丢不起这个脸,一定会把信使撤回去。”
渊:(??????????????????)
“撤回去之后呢。”
姒琥珀色的大眼睁开,睁的时候朝渊琥珀红色的竖瞳看了一息。
“撤回去之后,他会急。越急越会自己跑来,到时候……”
白色的小爪子在膝甲上按了一下,按得指尖在鳞缝间嵌了半分。
“我再看看他到底想卖什么。”
温泉的水汽从石缝间往上蒸,蒸在两条龙之间那片空隙里散了,散完了只剩傍晚的余光从西面山脊后头斜过来,斜在渊深灰色的脊背上,斜出一片暗金。
渊没再开口。
深灰色的尾巴裹着她白色的腰身,裹的力道又紧了半分,紧得她白色的鳞甲被他尾腹那片粗糙的鳞面压出浅浅的纹路。
姒白色的小身子靠在他前肢内侧,靠着没动,琥珀色的大眼朝温泉水面看过去,水面上的雾气散了一层又聚一层,聚得从水面到空中那段距离里全是白茫茫的热。
她的嘴唇动了。
动得轻,轻得连渊都没听见。
“七天。”
渊:(ˉ????????ˉ??????)
“什么七天。”
姒白色的小脑袋朝上偏了一下,偏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弯了弯。
“没什么,跟阿渊没关系。”
渊深灰色的獠牙咬合了一声,咬完了他的巨颅朝下压,压到鼻尖对着她白色的耳尖,对着的时候呼吸喷在她耳后那片绒鳞上。
“跟我没关系的事,你不会笑这样。”
姒:(??????????????????????)
白色的小爪子抬起来,指尖抵在他鼻尖那片粗糙的鳞面上,抵了一下。
“阿渊什么时候这么会听了。”
渊琥珀红色的竖瞳盯着她指尖抵在自己鼻尖上的那个动作,盯了一息,嗓音从喉底碾出来。
“从你第一次骗我开始。”
温泉的水汽在两条龙之间散着,散得从平石到水面那段距离全是白茫茫的雾。
北坡方向,第二道碎石岗外面,那头迅猛龙信使还蹲在日头底下。
蹲着,等着。
等一封不会来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