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过了一半。
姒白色的小身子蹲在副洞的草窝边,前爪里捏着一根蕨茎,蕨茎上刻着今日的水量分配数,刻得细,刻完了她把蕨茎搁在身侧那排已经刻满的同伴里头。
光屏悬在面前,亮着。
【旱季第三十二日总览:温泉日出水量稳定,各族取水秩序良好,无争端记录。储食洞当前库存:干鱼一百一十七尾,风干蕨根四十捆,足量供应十二日。鸭嘴龙群水蕨采集任务已由荷完成交付。】
姒:(????????ω??????????????)
白色的小爪子在光屏边缘划了一下,划过那行数字的时候嘴角弯了弯,弯得浅。
稳了。
温泉那头稳了,储食洞那头稳了,甲龙搬运队的排班没龙再闹了,连上回在集会上多嘴的老剑龙这两天取水都规规矩矩排在队尾。
她把光屏关了,关的时候指尖在膝甲上点了两下,点完了整条白色的小龙从草窝里伸了个懒腰,伸得脊背拱起来,拱完了缩回去。
洞口那片光被挡了。
挡得整片,挡得连地面上那条细长的光带都缩成了一道缝。
渊深灰色的巨颅从洞口探进来,探的时候琥珀红色的竖瞳朝草窝扫了一眼,扫到她的时候整条巨龙的前爪在洞口石沿上停了。
“忙完了?”
姒白色的小脑袋朝上偏了两寸,偏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从他下颌那道旧疤上滑过去。
“嗯,今天的都理完了。”
渊深灰色的巨躯没有进来,站在洞口,站得整条龙的影子从石沿一直铺到她草窝边缘那几朵紫花上头。
他的嗓音从喉底碾出来,碾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去一趟北侧。”
姒琥珀色的大眼眨了一下。
北侧,旧巢穴,潭在那里养着。
“去看潭爷爷?”
“嗯。”
渊琥珀红色的竖瞳从她白色的面孔上移开,移到洞壁那侧,移过去的时候他的獠牙咬合了一声,咬得轻。
“有件事,先跟他说。”
姒白色的尾巴在草窝里晃了一下,晃完了停住,停的时候她前爪从膝甲上放下来,搁在蕨叶间。
“什么事?”
渊没答。
深灰色的巨颅从洞口收回去,收的时候他的前爪在石沿上碾了一声,碾完了那道巨影朝北侧通道的方向转过去。
转了两步,停了。
“等我回来。”
姒:(??????????????????????)
白色的小爪子搁在蕨叶上没动,琥珀色的大眼朝他深灰色的背影看了三息,看到他巨躯的尾巴尖从通道转角消失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动完了没出声。
北侧旧巢穴。
渊深灰色的巨躯从通道尽头碾出来的时候,旧巢穴洞口那片碎石坡上的日光已经从浅白晒成了刺眼的亮。
洞里暗。
潭灰白色的巨躯靠在洞穴最里侧的岩壁上,靠的姿势跟前几日没什么两样,前肢搁在干蕨堆上,干蕨堆比上回换过了,换得新鲜,蕨叶的断口还泛着青。
渊深灰色的前爪踏进洞穴的时候,碎石在他脚掌底下碾碎了两颗,碾得声响在洞壁间转了一圈。
潭灰白色的老眼睁了。
睁的时候浑浊的眼底朝洞口那道深灰色的巨影扫过去,扫了一息,嘴唇动了。
“又来了。”
渊深灰色的巨躯在洞穴中央停了,停的时候前肢搁在地面的碎石上,搁得稳。
“来看看你。”
潭灰白色的前肢在干蕨上换了个位置,换的时候干蕨被他爪底那层老茧压出沙沙的声响。
“看完了就走,我这洞里不缺龙来。”
渊没走。
深灰色的巨躯往洞穴里面挪了两步,挪到潭身前五尺的位置停了,停的时候整条巨龙的脊背上那排暗金色斑纹在洞穴的暗光里只剩一条模糊的线。
“有件事。”
潭浑浊的老眼朝他看了一息。
“说。”
渊琥珀红色的竖瞳朝潭面孔上看着,看了两息,嗓音从喉底挤出来的时候,牙根那片肌肉先绷了一下才松开。
“旱季过后,我要给姒办骨饰仪式。”
渊:(ˉ????????ˉ??????)
洞穴里安静了。
安静得连洞壁上那道风灌过来的细响都变得扎耳朵,细响从洞口吹到洞底,吹了一圈散了。
潭灰白色的巨颅搁在前肢上没动,没动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洞口那片日光从他面甲上爬过去挪了半寸。
“你确定?”
三个字,从潭苍老的喉底滚出来,滚得沉,滚完了他的嘴唇合上,合的时候下颌那片灰白鳞甲上的褶皱跟着收紧了一层。
渊琥珀红色的竖瞳没有从潭脸上移开,对着,对得整条巨龙的呼吸从鼻腔里匀匀地出来,出了一息,嗓音从牙缝间碾出来。
“确定。”
潭浑浊的老眼在他脸上停了三息,停的时候那层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慢,转了三圈才停住。
“骨饰仪式,百季来只办过四回,每一回都是首领的正式伴侣。”
“我知道。”
“你给一条迅猛龙办。”
潭的嗓音从喉底往上推了半分,推得那个“迅猛龙”三个字从他牙缝间磨出来,磨得带着一股老龙特有的粗粝。
“族里会怎么看你,你想过没有。”
渊深灰色的前爪在地面碎石上按了一下,按得碎石在他指缝间碾成粉。
“想过。”
潭:(ˉ????????ˉ??????)
灰白色的巨躯靠在岩壁上没变姿势,靠的时候岩壁上那片粗糙的石面在他背甲上磨出一声极细的响。
“她……配得上那串骨饰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潭浑浊的老眼底下那层光收了一分,收得整条老龙的面孔上只剩嘴角两侧那两道深纹还带着起伏。
渊琥珀红色的竖瞳朝潭看了一息。
一息过后,他的嗓音从喉底滑出来,滑得轻,轻到连洞壁都没接住回音。
“她比任何龙都配。”
洞穴里又安静了。
这回的安静比方才那次短,短了一半,短到潭灰白色的前肢从干蕨上抬起来又搁回去的功夫就断了。
潭的嘴唇动了。
动的时候嘴角那两道深纹跟着拉了一下,拉完了他苍老的嗓音从喉底往外推,推得慢。
“她那双眼睛,跟霜一个样。”
渊深灰色的巨颅微微往下沉了一分。
“爷爷。”
“别叫了。”
潭灰白色的前肢从干蕨上撑了一下,撑的时候整条老龙的身躯朝岩壁靠得更深了,靠到背甲贴着石面,贴出一声闷响。
他的嘴唇合了两息,合完了张开。
“行。旱季过后,你办。”
渊:(??????????????????????)
深灰色的巨躯站在洞穴中央没动,站了两息,前爪底下那片碎石被他蹬了一下,蹬得碎石朝后滑了半寸。
他的尾巴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就一下,点得快,点完了尾巴收回去,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潭浑浊的老眼从渊的脸上移到他那条收回去的尾巴上,老眼里那层浑浊底下翻了一下。
“滚吧。”
渊深灰色的巨躯从洞穴中央转过去,转的时候前爪踏在碎石上的力道比来时沉了两分,沉得碎石坡上的石子被他每一步都碾出响来。
走到洞口,日光往他深灰色的鳞甲上砸,砸出一层暗金。
他没回头。
洞穴里,潭灰白色的巨颅搁在前肢上,搁着朝洞口那片被日光填满的空地看了一息。
老龙的嘴唇动了一下。
“浑小子。”
洞口外面那条通道的石壁后头,一道灰褐色的影子贴在壁面上,贴得整条龙的脊背跟石壁严丝合缝,前爪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捂得指尖嵌进颌角鳞缝里,嵌得发白。
安:(????????ω????????????????)
他的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堵着,堵得他整条龙的后腿在地面上蹬了两下,蹬得脚掌底下的碎石差点崩出声来。
渊深灰色的巨影从通道那头碾过来。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从石壁上弹开,弹的时候前爪从嘴上放下来,放到身后背着,背得只露出一张挤到变形的脸。
渊琥珀红色的竖瞳朝他扫了一眼。
“你站这里多久了。”
安灰褐色的脊背挺了一下,挺的时候嗓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挤得每个字都带着颤。
“属下,属下刚到。”
渊深灰色的巨颅没停,从他身边碾过去,碾的时候嗓音从牙缝间漏了一个字。
“嗯。”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站在通道里看着渊的背影走远,看了五息,等那道深灰色的巨影从转角消失了,他捂着嘴的前爪终于放开了。
安:(??ω????????)
灰褐色的尾巴在通道里甩了三下,甩得尾尖在石壁上磕出三声闷响,甩完了整条龙朝副洞的方向窜出去,窜得通道里的碎石被他踩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副洞。
姒白色的小身子蹲在草窝边整理蕨茎上的刻字,整理到第七根的时候洞口那片光又被挡了。
挡得急。
安灰褐色的脑袋从洞口挤进来,挤的时候整条龙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喷得又急又重,喷到她草窝边那几朵紫花的花瓣都跟着晃了。
“姒姑娘。”
姒白色的小爪子从蕨茎上抬起来,琥珀色的大眼朝他看过去。
“怎么了?”
安灰褐色的前爪撑在洞口石沿上,撑着的时候整条龙朝里探了半个身子,探的时候嗓门压着,压得从喉底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快要兜不住的劲。
“头儿刚才去北侧,跟潭爷爷说了。”
姒琥珀色的大眼眨了一下。
“说了什么?”
安灰褐色的嘴唇咧开了,咧的时候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底下那片鳞甲,扯得他整张脸上的鳞片都跟着挤。
“骨饰仪式。”
安:(??????ω??????????)
“旱季过后,给你办。潭爷爷答应了。”
姒白色的整条龙蹲在草窝边没动。
没动了两息。
两息后她前爪里那根蕨茎从指尖滑下去,滑在蕨叶上滚了半圈,滚到草窝边缘那朵紫色小花旁边停了。
“潭爷爷……答应了?”
“亲口说的,我就站在外面听着呢。”
安灰褐色的前爪从石沿上抬起来,在空中拍了两下。
“头儿说你比任何龙都配,都配那串骨饰,然后潭爷爷就......”
他的嗓音卡了半拍,卡在喉咙里又蹦出来。
“答应了。”
姒白色的小身子蹲在草窝边,蹲着的姿势没变,琥珀色的大眼朝安灰褐色的脸上看了一息,看完了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移到草窝边缘那几朵紫色小花上,移过去的时候她的呼吸在胸腔里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白色的小身子朝草窝里歪过去,歪的时候整条龙趴进蕨叶间,前爪搂着面前那堆干蕨,搂着的时候她的脸埋进去了。
埋得深,埋得只有白色的耳尖和后脑那片绒鳞露在蕨叶外头。
安灰褐色的竖瞳瞪圆了。
“你,你怎么了?哭了?”
姒埋在蕨叶间的脸没有抬起来,整条白色小龙趴在草窝里,趴的时候后脑那片绒鳞底下,耳根往后那一小片鳞甲的缝隙间,有一层颜色在往外渗。
粉的。
淡淡的,从鳞缝间往外洇,洇得那片雪白的鳞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像温泉雾气染上去的暖色。
姒:(??????????????????????)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趴在洞口石沿上,趴的时候脑袋歪着朝草窝里探了两寸,探到那片粉色映进他竖瞳里的时候,他前爪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脸红了。”
蕨叶间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闷哼的尾巴卷着牙齿咬蕨茎的细响。
“安。”
“嗯?”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