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搁在草窝里过了一夜,搁到翌日清晨洞口那片光从灰蓝变成浅白的时候,姒白色的小身子已经从蜷着的姿势里醒了。
醒得早,早过洞外碎石坡上第一声虫鸣。
琥珀色的大眼睁开的时候对着草窝边缘那几朵紫色小花,花瓣上的露气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亮,亮得她眨了一下才把焦距从花瓣上移开。
洞口有风灌进来,灌得带着碎石坡上干燥的热,热里面夹着一丝从高处坠下来的气流扰动。
翅膀拍击的声音。
姒白色的耳尖朝洞口偏了一下。
翎灰褐色的翼膜从洞口上方那片天光里收拢下来,收的时候整条季轻翼龙的身子朝平石上落,落得脚爪在石面上磕了两声,磕完了翼膜折叠到身侧,折得紧。
他的嘴里叼着一片薄石。
姒:(ˉ????????ˉ??????)
“翎?”
白色的小身子从草窝里撑起来,撑的时候前爪在蕨叶上按了一下,按完了整条龙朝洞口走了三步。
翎灰褐色的脑袋朝下低了低,低的时候嘴里那片薄石搁到平石上,搁得石面碰石面发出一声脆响。
“姒姑娘,北面来的。”
翎的嗓音从喉底滑出来,滑得带着清晨飞行后的喘。
“迅猛龙那边的信使半个时辰前到了北坡外围,被巡逻的兄弟拦下了,石片让我带过来。”
姒白色的脚步在平石边缘停了,停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落在那片薄石上。
石片巴掌大小,灰白色,磨得平整,正面刻着字。
刻痕浅,浅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但那几道刻痕的走势她认得。
鸣的爪迹。
姒:(??????????????????)
白色的小爪子伸出来,指尖把石片从平石上捡起来,捡的时候翻到正面,翻过来的那一息里她的呼吸没变,匀得连胸腔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刻字不多,拢共三行。
“闻儿在霸王龙领地受重用,父甚慰。旱季艰难,迅猛龙族愿重修旧盟。盼回信。”
琥珀色的大眼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晃的幅度小,晃完了收住。
“翎,那个信使现在在哪。”
“北坡外围第二道碎石岗,两头巡逻龙看着呢,没让进。”
翎灰褐色的翼膜在身侧收紧了一分,收的时候整条翼龙的竖瞳朝姒手里那片石片看了一眼。
“要放进来吗?”
“不用。”
姒白色的小爪子把石片翻过来,翻到背面。
空白。
干干净净的灰白石面,连一道多余的刻痕都没有。
她把石片搁回平石上,搁的时候指尖在石面上停了一息,停完了收回来。
“让他在外面等着,等我消息。”
翎灰褐色的脑袋点了一下,点完了翼膜从身侧展开,展得翼尖在洞口两侧的石壁上擦了一声,擦完了整条翼龙从平石上弹起来,弹进洞口上方那片浅白的天光里。
洞穴里剩姒一条龙。
白色的小身子蹲在平石边缘,蹲的时候前爪搁在膝甲上,搁着没动,琥珀色的大眼朝那片石片看着。
看了五息。
碎石坡上传来脚步声,传得快,快得碎石被踩出一连串细碎的响。
安灰褐色的身影从坡底窜上来,窜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什么,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到洞口的时候整条龙的脚步刹住了。
安:(??????????????)
“翎刚才跟我说了,你爹来信了?”
嘴里那口东西被他囫囵吞下去,吞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动完了他灰褐色的整条龙挤到平石边上,前爪把那片石片捞起来凑到眼前,凑的时候竖瞳从左扫到右,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
“父甚慰?”
安灰褐色的前爪把石片拍回平石上,拍得石面上弹出一层灰。
“当初把你塞进贡品队伍的时候,他那张老脸上可没这个‘慰‘字。”
安:(??????????凸??????????)
“七个月,七个月没吭一声,你在这边差点被柔弄死的时候他在哪?温泉断水那阵子他在哪?现在你风光了,他闻着味就来了。”
灰褐色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甩得尾尖磕在洞口石壁上弹了一声。
“你爹脸皮真厚。”
姒白色的小身子蹲在原地没动,琥珀色的大眼从石片上移到安灰褐色的脸上,移过去的时候嘴角那条线平着,平得连弧度都没有。
“安。”
“嗯?”
“他没提联姻,没提贡品,只说‘重修旧盟‘。”
白色的小爪子从膝甲上抬起来,指尖点了点石片正面那三行字,点的时候指尖在“旧盟”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他要什么?”
安灰褐色的竖瞳眯了一下,眯的时候整条龙的脊背从方才的炸毛状态收回来了两分,收完了他的前爪抱在胸前,抱的姿势横。
“旧盟?当季迅猛龙跟霸王龙的盟约,是你爹在头儿族群内乱的时候第一个撕的,撕完了跑得比谁都快。现在说重修,他拿什么修?”
姒琥珀色的大眼朝洞口那片渐亮的天光看了一息,看的时候白色的尾巴在身后缓缓卷起来,卷得松。
“他拿我修。”
安的嘴张了一下,张完了合上,合的时候牙齿磕了一声。
“什么意思。”
姒白色的小爪子从石片上收回来,收的时候指尖在自己膝甲上按了按,按的力道轻。
“你想,他现在知道我在领地里受重用,知道渊护着我,知道潭认了我。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安灰褐色的竖瞳转了一圈。
“是你。”
“是我跟渊的关系。”
姒:(ˉ????????ˉ??????)
白色的小身子从蹲着的姿势里站起来,站的时候脊背那条弧线拉直了,拉得整条龙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比方才高了半寸。
“他不需要我回去,他只需要让所有龙知道......迅猛龙族跟霸王龙首领的伴侣有血缘,有旧盟,有往来。”
安灰褐色的前爪从胸前放下来,放的时候整条龙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咬牙的冷。
“两头讨好。一边靠你从中央领地捞资源,一边......”
他顿了。
顿的那一息里灰褐色的竖瞳朝姒白色的面孔看过去,看的时候嘴唇动了动。
“一边跟清做交易。”
姒琥珀色的大眼朝他看了一息,看完了嘴角那条线往上弯了弯,弯得浅,弯里面没有笑意。
“三天前他派使者去棘龙河域,见了清,谈了半个时辰。”
安:(??????????????????????)
“你怎么知道的。”
“系统。”
姒白色的小爪子朝洞口那片天光摆了一下,摆的时候指尖朝北坡的方向点了点。
“清那边在河域浅滩修防御工事,五天前开工。鸣的使者三天前去见清。前后差两天。”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的脊背上那排鳞甲竖了一下,竖完了又压回去。
“他在中间牵线?”
“不确定。”
姒白色的尾巴从卷着的姿势松开,松的时候尾尖搭在平石边缘那片石片上,搭了一息。
“但鸣这条龙,从来不做只赚一头的买卖。他来找我,一定是因为只找清已经不够了。”
安灰褐色的前爪在身侧攥了一下,攥完了松开。
“那怎么办?不理他?”
姒琥珀色的大眼从天光上收回来,收的时候落在平石上那片灰白色的石片上,落了两息。
“不回信,他会再派龙来,动静越来越大,到时候渊会问。”
“那就让头儿知道,头儿一句话就能把他那个破族群碾......”
“安。”
姒白色的小爪子抬起来,指尖朝安灰褐色的嘴唇方向点了一下。
“渊碾他容易,但碾完了呢?迅猛龙北支那片猎场挨着棘龙河域的上游,鸣死了,那片地谁占?”
安灰褐色的嘴闭上了。
闭了三息,三息后他的嗓音从牙缝间挤出来,挤得闷。
“清占。”
姒:(????????ω??????????????)
“所以不能碾,不能不理,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好说话。”
白色的小爪子把平石上那片石片捡起来,捡的时候指尖捏着石片的边缘,捏得松,捏着举到面前转了半圈。
“先晾着。让那个信使在北坡外围多等一天。”
安灰褐色的竖瞳朝她看了一息。
“就等着?”
“等着。”
姒白色的小身子朝洞穴里面走回去,走的时候脚步轻,轻得石面上只有爪尖碰石的细响,走了三步她的脚步停了,停的时候白色的小脑袋朝安的方向偏了两寸。
“安,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鸣的领地现在缺水缺到什么程度,猎场还剩多少,族里还有多少能打的。”
安灰褐色的前爪在身侧拍了一下。
“明白。”
灰褐色的影子从洞口退出去,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两分,退到碎石坡边缘的时候他的嗓音从坡上飘回来。
“你爹那条老龙,真是活该一辈子窝在北边那片破地里。”
洞穴里剩姒一条龙。
白色的小身子走回草窝边,走到的时候前爪把那片石片搁在草窝旁边的碎石上,搁得正面朝下,背面那片空白对着洞顶。
琥珀色的大眼朝那片空白看了一息。
姒:(ˉ????????ˉ??????)
“爹啊爹。”
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晃完了整条龙蜷回草窝里,蜷的时候前爪搁在膝甲上,搁着没动。
“你永远学不会一件事。”
琥珀色的大眼朝洞口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看过去,看的时候瞳底那层光冷着,冷得干净。
“我不是你的筹码了。”
洞口的风从碎石坡上灌进来,灌得草窝边缘那几朵紫色小花的花瓣晃了晃,晃完了又停住。
停住的时候,北坡方向那个等着回信的迅猛龙信使,还蹲在第二道碎石岗外面的日头底下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