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搁在渊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早晨,转到日头从东面山脊后头爬上来,爬到正中,爬到碎石坡上的影子缩成脚底那一小团的时候,他深灰色的巨躯已经站在主巢穴洞口了。
姒白色的小身子蹲在他前肢旁边,蹲的时候尾巴绕着自己后爪缠了一圈,缠得紧,缠得尾尖在后爪踝骨上绕了两道才停。
她的琥珀色大眼朝渊看过来。
“阿渊,潭爷爷他……昨晚的事,他现在什么状态?”
渊深灰色的巨颅朝下压了两寸,压到他的鼻尖对着她白色的头顶,对着的时候呼吸喷在她耳尖那层绒鳞上,喷得绒鳞朝后倒了一片。
“他让你去。”
姒:(??????????????????????)
白色的小爪子从尾巴上松开,松的时候指尖在自己膝甲上按了一下,按得轻。
“他主动让我去的?”
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深灰色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尾尖贴着她白色的后背搭了一下,搭完了往前推了半寸。
“走。”
碎石坡上的日头正烈,烈得石面上的热气往上蒸,蒸在姒白色的脚掌底下烫得她每一步都踩得快,踩完了赶紧抬起来,抬的间隙里渊深灰色的巨影从侧面罩下来,罩得她整条白色小龙走在他的阴影里,阴影把热气挡了七成。
姒白色的小脑袋朝上偏了一下,偏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从渊深灰色的下颌线条上滑过去,滑了一圈收回来。
“阿渊。”
“嗯。”
“我到了之后,你别替我说话。”
渊深灰色的脚步顿了半拍,顿完了琥珀红色的竖瞳朝下扫了她一眼,扫的时候眉骨上方那片鳞甲压了压。
“你打算怎么说。”
姒白色的尾巴尖从他尾巴底下钻出来,钻的时候蹭了一下他尾腹那片粗糙的鳞面,蹭得轻。
“实话。”
渊:(ˉ????????ˉ??????)
深灰色的獠牙咬合了一下,咬完了他的嗓音从鼻腔里闷出来。
“别哭。”
姒白色的小爪子在身侧晃了一下。
“我又不是每次都哭。”
渊没接这句,深灰色的巨颅朝前偏回去,偏的时候嘴角那条线往下压了压,压得连颌角的肌肉都绷了一分。
北侧旧巢穴。
洞口那块平石上的日光被渊深灰色的巨影切成两半的时候,安灰褐色的身子从洞口左侧那块岩石后头探出来,探的时候整条龙的脊背压得低,压得连头顶那排鳞甲都没超过岩石的边缘。
安:(??????????????)
他的竖瞳从渊身上移到渊前肢旁边那团白色上,移过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动完了整条龙缩回岩石后面,缩得只剩半只眼睛露在外头。
渊深灰色的巨躯在洞口停了。
停的时候他的前爪在平石上搁着,搁了两息,然后他的巨颅朝洞穴里面偏了两寸。
“爷爷,我带她来了。”
洞穴里面安静了三息。
三息后潭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传得哑,哑里面带着一夜没睡透的闷。
“进来。”
渊深灰色的巨躯从洞口侧过去,侧的时候给姒让出一条路,让的同时他的尾尖在她后背上点了一下,点得轻,点完了收回去。
姒白色的小身子从渊巨躯和洞壁之间那道缝隙里走进去,走的时候脚步放得慢,慢得每一步落在石面上都带着一声极轻的响。
洞穴里的光从洞口往里递减,减到三步之后就只剩一片昏暗,昏暗里潭灰白色的巨躯伏在洞穴右侧那片干蕨上,伏的姿势比昨夜正了些,灰白色的巨颅朝着洞口的方向搁着,搁在前肢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睁着,睁的方向对着洞口走进来的那团白色。
姒白色的小身子在潭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了。
停的时候她整条龙的脊背线条收紧了,收得从肩胛到尾根那条弧线绷成一条直线,绷完了她的前肢弯下去,弯的幅度大,大到她白色的胸甲贴着碎石地面,前爪在身前并拢,并拢的时候指尖朝前伸着,伸得整齐。
白色的小脑袋低下去,低到额头对着地面,对着的时候颈后那片雪白的鳞甲全部露出来,露在潭浑浊的老眼底下。
姒:(ˉ????????ˉ??????)
“潭爷爷。”
声音从贴着地面的姿势里传出来,传得轻,传得带着一丝从喉底滑出来的软。
潭灰白色的老眼落在她颈后那片雪白的鳞甲上,落了五息,落的时候整条老龙的呼吸没有变,匀得连胸腔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洞穴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渊深灰色的巨躯站在洞口,站得前爪在平石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的时候指尖在石面上刮出一道浅痕。
潭的嗓音从干蕨上方传下来。
“抬头。”
姒白色的小脑袋从地面上抬起来,抬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从地面移到潭灰白色的面孔上,移得慢,移到位的时候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亮着,亮得干净。
潭灰白色的老眼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了三息,五息,盯到第七息的时候他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慢,动得从最深处一层一层地往上翻。
潭:(??????????????????????)
“你像你妈。”
四个字从老龙的嘴唇间滑出来,滑得哑,滑里面裹着一种很远的东西,远得连声音的尾巴都带着回忆的温度。
姒白色的整条龙趴在地面上的姿势顿了。
顿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停完了她琥珀色的大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转完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潭爷爷认识我妈?”
这句话从她嘴唇间滑出来的时候,声音里那层软变了,变成了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潭灰白色的巨颅从前肢上抬了一寸,抬的时候浑浊的老眼眯了眯,眯的方向对着姒白色的面孔,对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对着她额顶那片雪白的鳞甲。
“霜。”
一个字从他嘴唇间碾出来,碾得带着几十季前的重量。
“当季来中央领地做过贸易,小小的,白白的。”
潭灰白色的前肢从干蕨上撑了一下,撑的时候整条老龙的身子朝姒的方向偏了半寸,偏的时候他的老眼从她面孔上移到她前爪上,移到她白色的尾巴尖上,移了一圈。
“跟你一模一样。”
姒:(????????????????????)
她白色的小爪子在地面上按着,按的时候指尖在碎石缝里嵌了一下,嵌得轻。
她没有说话,没有接,琥珀色的大眼朝潭看着,看的时候眼底那层东西在聚,聚得慢,聚到睫毛根部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眨完了那层东西散了。
潭灰白色的老眼在她脸上停了三息,停完了他的嗓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挤得比方才重了一分。
“她走的时候,你多大。”
姒白色的小脑袋低了半寸,低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从潭面孔上移到地面那片碎石上。
“很小,记不清了。”
潭灰白色的前肢从干蕨上抬起来。
抬得慢,抬得关节处那片粗糙的老鳞在昏暗里一节一节地响,响了两声才抬到半空,抬到半空之后朝姒白色的头顶伸过去。
渊深灰色的巨躯在洞口动了一下,动得幅度极小,小到只是前爪的指尖在平石上收拢了半分。
潭苍老粗糙的前肢落在姒白色的头顶上。
落得轻,轻得指尖碰到她额顶那片雪白鳞甲的时候只有一丝触感,触感从她头顶传到脊背,传得她整条白色小龙的鳞甲贴服了一层。
那个动作笨拙,笨拙得指尖在她头顶搁了一息就收回去了,收的时候在她额顶那片鳞甲上蹭了一下,蹭得粗糙。
潭:(ˉ??????ω??????ˉ??????)
“小东西。”
潭的嗓音从喉底滑出来,滑得哑,滑里面那层远的东西散了,散完了底下露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
洞口外面,安灰褐色的整条龙蹲在岩石后头,蹲的时候前爪捂着自己的嘴,捂得指尖嵌进颌角两侧的鳞缝里,捂的力道大得连呼吸都从指缝间挤出来。
安:(??????????ω????????????????)
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堵得他吞了两下都吞不下去,吞到第三下的时候整条龙的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闷哼被他自己的前爪捂回去了。
洞穴里面,渊深灰色的尾巴从洞口那个方向无声地伸进来,伸得贴着地面,贴着洞壁的阴影,伸到姒白色的尾巴旁边。
尾尖碰到她尾巴尖的时候,碰得轻,轻到只有尾尖最末端那两片鳞甲贴在一起,贴了一息,然后卷住了。
卷得松,卷在暗处,卷得潭浑浊的老眼看不见的角落里。
渊:(????????ω??????????????)
姒白色的尾巴尖被他卷住的时候颤了一下,颤完了没有抽回来,留在他尾尖里,留得安静。
潭灰白色的老眼从姒白色的头顶移到洞口渊深灰色的巨影上,移的时候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转完了他的嗓音从喉底挤出来。
“渊。”
渊深灰色的巨颅从洞口探进来两寸,探的时候琥珀红色的竖瞳落在潭灰白色的面孔上。
潭灰白色的老眼朝他看了一息,看完了嘴唇动了。
“你娘当季第一回来见我,也是这么趴着,趴得跟只狸尾兽似的。”
老龙的嗓音到这里顿了一息,顿完了他浑浊的老眼从渊脸上移回姒白色的小身子上,移回来的时候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定了。
“后来才知道,狸尾兽咬起龙来,比谁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