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这句话搁在洞穴里的时候,渊深灰色的巨颅从洞口缩回去了半寸,缩的时候獠牙缝间挤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闷哼的尾巴卷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姒白色的小身子趴在潭面前,趴的姿势没变,琥珀色的大眼朝潭看着,看了两息,嘴角那条线往两侧弯了弯。

    弯得浅,弯得乖。

    “潭爷爷说的,姒记住了。”

    潭灰白色的老眼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停完了嘴唇动了动,动完了没出声,只是前肢从干蕨上抬了抬,朝洞口那道深灰色的巨影摆了一下。

    “带走吧,日头毒,别晒着她。”

    渊:(????????ω??????????????)

    深灰色的尾巴从洞口伸进来,伸得贴着地面,尾尖卷住姒白色的腰侧,卷得松,往外带了半寸。

    姒白色的小身子从地面上撑起来,撑的时候前爪在碎石上按了一下,按完了朝潭的方向低了低头,低得额顶那片雪白鳞甲又露了一瞬。

    “姒改日再来看您。”

    潭灰白色的巨颅搁在前肢上,搁着没动,浑浊的老眼朝她白色的背影看过去,看到她从洞口那道光里走出去,走进渊深灰色的阴影底下,走得整条小龙被那片巨影吞没了。

    老龙的嘴唇动了一下。

    “跟霜一个德行,嘴甜。”

    副洞。

    姒白色的小身子蜷在草窝里,蜷的时候尾巴绕着自己后爪缠了一圈半,缠得松,缠得整条龙的姿势像一团搁在蕨叶间的雪。

    渊走了。

    走之前他的尾尖在她后脑那片绒鳞上蹭了一下,蹭完了深灰色的巨影从洞口退出去,退的时候獠牙咬合了一声,咬得轻,咬完了嗓音从牙缝间闷出来。

    “睡。”

    一个字,沉得砸在石面上能听见回音。

    姒琥珀色的大眼朝洞口那片空了的光看了一息,看完了阖上,阖的时候睫毛在眼底投了一层细密的影。

    她确实累了。

    从昨夜渊带兵围剿旧巢穴,到今日正午拜见潭,中间那段时间她的脑子没停过转,转得连系统弹出来的提示都只扫了半眼就划掉了。

    现在停了。

    停下来的时候困意从脊背底下涌上来,涌得快,涌得她连呼吸都变浅了两分。

    姒:(ˉ????????ˉ??????)

    她睡了。

    睡得沉,沉到洞口那片光从正午的白变成午后的金都没有翻身,金色的光爬到她白色的尾巴尖上,爬了一寸又退了一寸。

    然后洞口那片光被什么挡了。

    挡得快,挡完了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从洞口窜进来,窜的时候脚掌落在石面上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爪尖碰石的细响。

    安灰褐色的嘴里叼着一大捧东西,叼得满,满到他整个下颌都被那团颜色盖住了,紫的,深深浅浅的紫,从他牙缝间挤出来,从他嘴角两侧溢出来,溢得连他鼻尖上都沾了一层花粉。

    安:(??????????????)

    他的竖瞳朝草窝里那团白色扫了一眼,扫见姒还蜷着没醒,整条灰褐色的龙立刻压低了身子,压得胸甲几乎贴着地面,前爪一步一步朝草窝边挪过去,挪的时候嘴里那捧紫花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晃。

    挪到草窝边缘,他的脑袋朝下一歪。

    那捧紫色小花从他嘴里滑出来,滑在草窝边缘的蕨叶上,滑得花瓣散开了一片,散的时候有几朵滚到姒白色的前爪旁边,滚得花茎上的露珠碎了,碎在蕨叶的绒面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安灰褐色的嘴唇合上,合的时候舌尖在牙龈上舔了一圈,舔掉嘴里残留的花茎味道,舔完了整条龙的脸皱了一下。

    苦的。

    安:(??????????????????????)

    他朝洞口退了两步,退的时候脚掌踩到一根干蕨的碎茎,碎茎在他爪底发出一声脆响。

    姒白色的耳尖动了。

    安整条龙的脊背弹直了,弹完了朝洞口窜出去,窜得连尾巴尖都没来得及收,尾巴尖在洞口石壁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

    闷响散完了,洞口那片光又空了。

    姒琥珀色的大眼睁开一线,睁的方向朝洞口看了一息,看见空的,又朝身侧看了一眼。

    紫色。

    一大捧紫色的小花堆在她草窝边缘,堆得松散,堆得花瓣朝着各个方向张着,张的姿势像一群刚落脚的蝶。

    姒:(??????????????????????)

    她白色的小身子从蜷着的姿势里松开,松的时候前爪从身侧伸出来,伸到那堆紫花旁边,指尖碰了一朵。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露水碰到她指尖那片鳞甲上,凉的,凉得她指尖缩了一下又伸回去。

    她把那朵花拨到面前,拨的时候花茎在蕨叶上滚了半圈,滚到她鼻尖底下停了。

    淡的香,淡得要凑近了才闻得到,闻到的时候从鼻腔一路滑到喉底,滑得带着一丝清苦的尾调。

    北坡碎石崖的花。

    她记得。

    渊让安去摘的,让安去的时候她在温泉边上跟翎对水位数据,没留意他嘴里嘟囔了什么,只看见安灰褐色的影子朝北坡那个方向窜了。

    那是多少天前的事了。

    姒白色的尾巴从后爪上松开,松开了朝那堆紫花伸过去,尾尖卷住一朵,卷得轻,卷起来举到面前。

    花瓣细嫩,细嫩得她尾尖稍微收紧一分就能把花茎碾断,碾断了花瓣就散了。

    她没有收紧。

    尾尖举着那朵紫色小花在面前转了一圈,转的时候花瓣上残余的露珠被甩出去一滴,甩在她白色的鼻尖上,凉得她眨了一下眼。

    姒:(????????ω??????????????)

    “笨。”

    这个字从她嘴唇间滑出来,滑得轻,轻得连洞壁的回音都没接住。

    她把那朵花从尾尖上取下来,取的时候前爪接着,接住了搁在鼻尖底下又闻了一息,闻完了琥珀色的大眼朝那堆散落的紫花看过去。

    然后她坐起来了。

    白色的小身子从草窝里撑起来,撑的时候前爪把身边的蕨叶拨开一片,拨出空隙来,空隙里她把第一朵花的花茎夹进蕨叶的折缝间,夹得稳,夹完了又去拿第二朵。

    一朵,两朵,三朵。

    每一朵都夹在不同的蕨叶间,夹的时候花瓣朝上,朝着洞顶那片被午后余光染成暖金的石面。

    傍晚。

    洞口那片光从金变成橘红的时候,深灰色的巨影从通道那头过来了,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两分,轻得碎石坡上只有极浅的碾响。

    渊深灰色的巨颅从洞口探进来,探的时候琥珀红色的竖瞳朝草窝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的脚步停了。

    草窝里那些蕨叶间,一朵一朵的紫色小花夹在叶片的折缝里,夹得整齐,夹得花瓣全朝上张着,张的姿势在橘红色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暗紫。

    洞穴里弥漫着一股淡香,淡得要深吸才闻得到,闻到了就散不掉。

    姒白色的小身子蹲在草窝边,前爪里还捏着最后一朵,捏的时候花茎搁在她指尖上,搁得花瓣朝着洞口那片橘红的光。

    她抬头了。

    抬的时候琥珀色的大眼从花瓣上移到洞口那道深灰色的巨影上,移过去的时候她嘴角那条线动了。

    动得慢,动得从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两侧弯,弯的弧度不大,弯里面没有算计,没有示弱,没有那些她用了无数次的柔软和退让。

    只有一个笑。

    干净的,被一捧花就能哄出来的笑,笑得她琥珀色的大眼弯成两道月牙,月牙底下那层光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渊:(??????????????????????)

    深灰色的巨躯站在洞口,站得整条龙的前爪在石面上攥了一下,攥得指尖嵌进石缝里,嵌了一息又松开。

    他的琥珀红色竖瞳落在她那个笑上,落了一息,两息,落到第三息的时候他的巨颅朝侧面偏了。

    偏得快,偏得连颈部那排暗金色斑纹都跟着晃了一下。

    深灰色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绕到他自己颈侧,尾尖贴着颈鳞搭了一下。

    搭的位置......是颈根往下那片鳞甲交接的地方,那片鳞甲底下的皮肤正在变色,变得从深灰往暗红过渡,过渡得连鳞缝间都渗出一层薄薄的热。

    他用尾巴遮住了。

    姒琥珀色的大眼盯着他那条遮在颈侧的尾巴,盯了两息,嘴角那道弯弧又往上翘了半分。

    “阿渊。”

    渊深灰色的巨颅没有转回来,偏着,偏的方向对着洞壁那一侧,对着的时候他的嗓音从牙缝间闷出来。

    “看什么。”

    “看你。”

    渊颈侧那片被尾巴遮着的鳞甲底下,那层暗红又往外扩了一寸。

    通道口。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贴在石壁后面,贴得只有半只眼睛露在外头,那半只眼睛瞪得圆,瞪得竖瞳都快撑成正圆了,前爪捂着自己的嘴,捂得指尖嵌进颌角鳞缝里。

    安:(????????ω????????????????)

    他的喉咙里有一声尖叫堵着,堵得他整条龙的尾巴在身后抽了两下,抽在石壁上,抽出两声闷响。

    洞穴里面,渊深灰色的耳后那片鳞甲朝通道口的方向动了一下。

    安的尾巴在半空中僵住了。

    渊的嗓音从洞穴里传出来,传到通道口,传得每个字都带着獠牙根部的震动。

    “安,你嘴里那股花茎味还没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