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散在夜风里的时候,安灰褐色的身影已经从洞口退出去了,退的时候脚步轻,轻得碎石坡上连一声响都没留下。
洞穴里剩两条龙。
渊深灰色的巨躯挪到洞口外侧那块平石上,挪的时候没有出声,前爪搁在石面上,搁的姿势松,松得像只是出来透气。
他没有进去。
洞穴里面,潭灰白色的巨躯伏在地面上,伏的姿势从柔走的那一息到现在没有变过,灰白色的巨颅别向洞壁,别得连后脑那片粗糙的老鳞都没动一下。
月光从西面山脊后头往下沉,沉一寸,洞口那块平石上的光就退一寸,退得慢,退得像在数着什么。
渊:(ˉ????????ˉ??????)
渊没有说话。
他琥珀红色的竖瞳朝洞穴里面看了一眼,看见潭灰白色的脊背在黑暗里一起一伏,伏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慢得每一次胸腔撑开都带着一股往下坠的沉。
他收回目光,收回来之后整条深灰色巨龙的巨颅搁在前肢上,搁着,朝着碎石坡下面那片被月色洗白的灌木丛。
风从坡底吹上来,吹得他颈侧那排暗金色斑纹底下的鳞甲轻轻磕了一下。
洞穴里没有声音传出来。
月光退完了,天幕上那层灰蓝色的光从东面山脊后头渗出来的时候,渊深灰色的巨躯还在洞口那块平石上趴着,趴了一整夜,前爪搁在石面上的姿势没变过。
他的眼睛没阖过。
洞穴里面,潭灰白色的巨躯动了。
动的幅度极小,只是前肢从地面上撑了一下,撑的时候关节处发出一声闷响,闷响在洞壁间转了一圈散了。
渊的耳后那片鳞甲动了一下。
潭:(??????????????????????)
潭灰白色的巨颅从洞壁那一侧转回来,转的速度慢,慢得颈骨一节一节地响,响了三声才转到正面,转过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睁着,睁得眼底那层水光已经干了,干完了底下是一片灰白的空。
他的嗓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渊。”
洞口那道深灰色的巨影动了,动的时候平石上的碎石屑被他前爪碾了一下,碾出一声轻响。
渊深灰色的巨颅从洞口探进来,探的时候琥珀红色的竖瞳落在潭灰白色的面孔上,落了一息,没有出声。
潭灰白色的前肢在地面上撑着,撑的力道比昨夜弱了三分,弱得整条老龙的身子朝左歪着,歪的幅度跟昨夜一样,但今早没有再试着撑正。
“是我瞎了眼。”
四个字从他嘴唇间滑出来,滑得干,滑得像石面上最后一层水被日头蒸尽时的声响。
渊:(ˉ????????ˉ??????)
渊深灰色的巨躯从洞口挤进来,挤的时候肩胛骨两侧的鳞甲刮着洞壁,刮出的石粉落在地面上,落得轻。
他没有接话。
深灰色的脚步朝潭走了三步,走到老龙身侧两步的位置,停了。
停的时候他整条巨龙的身子站在那里,站得高,站得潭灰白色的巨颅要仰起来才能看见他颈部那排暗金色斑纹。
潭没有仰。
灰白色的老眼朝前看着,看着地面上那五道被渊前爪碾出的沟壑,沟壑里的碎石粉末在晨光里泛着灰白。
“三季,天天在我跟前晃。”
潭的嗓音碎了一层,碎完了底下那层更哑。
“我还跟你说,这孩子心善。”
渊深灰色的獠牙咬合了一下,咬得轻,咬完了他的前肢弯了。
弯的幅度大,大到整条深灰色巨龙的胸甲朝地面压下去,压得前肢的肘关节贴着碎石,压得他的巨颅从潭头顶的高度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矮到跟潭伏着的身子平齐。
再矮。
深灰色的巨颅搁在潭面前的地面上,搁的时候下颌贴着碎石,贴得颈部那排暗金色斑纹全部没入阴影里,整条巨龙趴在那里,趴的姿势......
是幼季时他在爷爷面前撒娇的姿势。
潭:(??????????????????????)
潭灰白色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慢,动得从眼底最深处一层一层地往上涌,涌到浑浊的表面时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的前肢从地面上抬起来。
抬得慢,抬得关节处那片被药泥揉过的鳞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色,抬到半空的时候停了一息,停完了落下去。
落在渊深灰色的头顶上。
苍老粗糙的前肢搭在那片深灰色的鳞甲上,搭的力道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渊整条巨龙趴在地面上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在胸腔底下,压得从外面听只有碎石坡上的晨风声。
潭的前肢在他头顶搁着,搁了五息,搁的时候指尖在他额顶那片鳞甲上动了一下,动得轻,动的方向是从前往后,顺着鳞片生长的纹路。
“你长大了。”
潭的嗓音从喉底挤出来,挤得每个字都带着裂口,裂口里面渗着三季的重量。
渊:(ˉ????????ˉ??????)
渊深灰色的巨颅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蹭的方向朝潭的前肢靠了半寸,靠的时候他的鼻尖碰到老龙腕骨内侧那片温热的鳞面,碰了一下没有躲。
潭灰白色的前肢在他头顶按了按,按得重了一分,按完了指尖从他额顶滑到他耳后那片鳞甲上,滑的时候整条老龙的呼吸从粗重变成了一种带着颤的长叹。
“爷爷管不动你了。”
这句话从他嘴唇间滑出来的时候,灰白色的老眼里那层水光终于从眼底涌到了眼角,涌到边缘停了,停在那里没有落下来。
渊深灰色的巨颅埋在潭的前肢底下,埋得连琥珀红色的竖瞳都看不见了,只有他的嗓音从前肢和地面之间那道缝隙里闷出来。
“爷爷。”
闷得低,闷得沉,闷里面那股碾碎骨头的力道全收了,收完了底下剩的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的笨拙。
潭灰白色的前肢在他头顶搁着,搁的时候指尖微微收拢了,收拢的幅度小,小到只是把他额顶那几片鳞甲拢在掌心里。
洞穴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洞口那道晨光从灰蓝变成了浅金,浅金色的光一寸一寸地爬进来,爬到渊深灰色的尾尖上,爬到潭灰白色的后肢上。
渊的嗓音从前肢底下闷出来。
“爷爷,我想让您见一只龙。”
潭:(ˉ????????ˉ??????)
潭灰白色的前肢在渊头顶顿了一下,顿的那一息里他的呼吸从长叹变成了一口短促的吸气,吸完了搁在胸腔里没有吐出来。
洞穴里安静了三息。
三息里渊深灰色的巨颅埋在潭前肢底下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闷在那里等着。
潭灰白色的老眼朝洞口那片浅金色的晨光看过去,看了两息,看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动完了没有出声。
又过了五息。
“白色那只?”
潭的嗓音从喉底滑出来,滑得哑,滑里面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问还是叹的东西。
渊深灰色的巨颅从潭前肢底下抬了两寸,抬的时候琥珀红色的竖瞳从地面上露出来,露出来的那一息里面有光在转,转得沉。
“嗯。”
一个字,闷得从鼻腔里碾出来,碾完了他的巨颅又埋回去了,埋在潭苍老粗糙的前肢底下,埋的姿势跟幼季时一模一样。
潭灰白色的前肢在他头顶搁着,搁了很久。
久到洞口那道浅金色的晨光爬到了洞穴正中那片被碾出五道沟壑的地面上,爬到了柔跪过的那片碎石上。
潭的老眼朝那片碎石看了一眼,看了一息就移开了,移开的时候灰白色的眼底那层空的东西被什么填了一丝,填得浅。
“那就带来吧。”
渊:(????????ω??????????????)
渊深灰色的巨颅从潭前肢底下抬起来,抬的时候琥珀红色的竖瞳朝潭灰白色的面孔看了一眼,看的那一息里他的獠牙咬合了一下,咬得轻,咬完了嘴角那条线往两侧扯了半分。
潭灰白色的前肢从他头顶收回来,收的时候在他额顶那片鳞甲上拍了一下,拍得轻,拍完了整条老龙的身子朝右撑了撑,撑的时候左后腿的关节响了一声。
“别跟上回似的,半夜三更带一群龙来吓我。”
渊深灰色的巨躯从地面上撑起来,撑的时候碎石从他胸甲上滑落,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
“明天,日头最高的时候。”
潭灰白色的老眼朝他看过来,看的时候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转完了他的嗓音从喉底挤出来,挤得比方才稳了一分。
“她叫什么。”
渊深灰色的巨躯站在洞穴正中,站的时候琥珀红色的竖瞳里那层光又转了一圈,转得比方才亮了半分。
“姒。”
这个字从他獠牙缝间滑出来的时候,嗓音里那股闷沉的东西散了大半,散完了底下露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潭灰白色的老眼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停完了嘴唇动了一下。
“你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跟你爹当季说你娘的名字一个样。”
渊深灰色的耳后那片鳞甲动了一下,动完了他的巨颅朝洞口偏了两寸,偏的方向对着南面主巢穴那个看不见的角落。
潭灰白色的前肢在地面上撑着,撑的时候整条老龙的身子比方才正了一些,正了一些之后他的呼吸也匀了,匀得胸腔的起伏从断续变成了绵长。
“去吧。”
潭的嗓音从胸腔里滑出来,滑得平。
“让我看看,什么样的龙,能让你趴在地上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