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从嘴唇间滑出来之后,柔淡绿色的整条龙蹲在灶台旁边没有动,蹲了十息,二十息,蹲到洞口那道斜光从石板上挪开了半寸。
她的前爪搭在石碗边缘,搭了一息,指尖伸进碗底,捻起一粒碎渣。
捻在指腹间,转了半圈。
按下去。
硬的。
柔:(ˉ??????ˉ????)
碗里七粒碎渣,她一粒一粒捻过去,一粒一粒按过去,指腹传回来的触感全是同一种......硬实,抵抗,按不动。
七粒全换了。
淡绿色的前爪从碗底收回来,收的时候指尖上沾着暗褐色的粉末,粉末干燥,没有油光。
暮根果碾碎之后,碎渣边缘会渗出一层极薄的油脂,油脂在干燥环境中三个时辰内不会消失。
碗里这些碎渣,没有油。
柔的淡绿色竖瞳从碗底移开,移到石板上那三道细纹上,移了一息,整条龙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脊背上那层淡绿色鳞甲在阴影里一片一片地贴紧了,贴得服帖,贴得整条龙的轮廓线收窄了一圈。
她朝洞穴最深处走。
走了十二步,走到洞壁和地面交接的那道裂缝前,裂缝窄,窄到只容一只前爪伸进去,缝底塞着一团干苔藓,苔藓被石壁的凸起卡得死紧。
柔蹲下去,淡绿色的前爪伸进裂缝,指尖扣住苔藓边缘往外拽,拽了两下,苔藓从缝底滑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片碎石屑和一个巴掌大的石片。
石片底下压着一片折了三折的厚叶。
柔:(??????????????)
厚叶打开,里面躺着十一粒暗褐色果子,果壳皱缩,纹路间嵌着那层干燥的粉状物。
她指尖捻起一粒,按了一下。
软的。外壳朝内凹了一丝,凹的边缘渗出极细的油光。
嘴唇动了,动得轻,轻到连洞壁的回音都接不住。
“还以为你只是手脚不干净。”
淡绿色的前爪把那粒暮根果放回厚叶里,放的时候整条龙的呼吸平得连胸腔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原来是替她办事。”
柔把厚叶重新折好,折的时候指尖稳,折完了没有塞回裂缝。
她把叶包攥在掌心,攥了三息,攥的时候淡绿色的竖瞳朝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潭的鼻息从洞口传进来,粗而稳。
柔:(ˉ????????ˉ??????)
“碗里的路堵了。”
她的声音从喉底滑出来,滑得平,滑得没有一丝起伏。
“那就换一条。”
淡绿色的脚步朝灶台左侧那片储物区走,走了四步,停在一只陶钵前面。
陶钵里盛着半钵深褐色的泥状物,泥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草叶,草叶边缘干卷着,卷得跟放了两天的样子一模一样。
药泥。
她每天给潭按摩左后腿关节用的药泥,温泉草碾碎了混着河底淤泥和蕨根汁调的,调出来是深褐色,黏稠,带着一股草腥气。
柔蹲在陶钵前,淡绿色的前爪把掌心那个叶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三粒暮根果,搁在钵沿上。
然后她从灶台边摸出那块碾草用的扁石,扁石压下去,压在第一粒暮根果上,压得果壳碎裂,碎裂的声音闷在她掌心和扁石之间,闷得一丝都没漏出去。
碾。
碾得细,碾得比碗里那些碎渣细三倍,细到变成粉,粉的颜色跟药泥几乎一样。
柔:(??????????ω????????????????)
三粒暮根果碾成粉末,粉末从扁石上刮下来,刮进陶钵里那层药泥中。
淡绿色的前爪伸进钵里,指尖搅动药泥,搅了二十几圈,搅到粉末彻底融进深褐色的泥浆中,融得看不见边界,闻不出异样。
她把手从钵里抽出来,抽的时候指尖上沾着一层深褐色泥浆,泥浆在指腹上薄薄一层,跟平时给潭按腿时沾的一模一样。
“经皮入骨,量少三成,但日日渗,日日累。”
柔的嘴唇弯了弯,弯得浅,弯里面没有温度。
“你换碗里的,我走皮上的。”
她把陶钵上那层草叶重新盖好,盖的时候指尖把叶缘压平,压得跟之前一样自然。
站起来。
淡绿色的前爪在身侧那块干布上擦了擦,擦掉指尖的泥渍,擦完了整条龙朝洞口走。
走到光线和阴影的交界处,她停了。
“潭爷爷。”
潭灰白色的巨颅从平石上抬了抬,抬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灰白色的眼底朝她看过来。
“嗯?”
柔淡绿色的嘴角挂着那道浅弧,挂得暖,挂得跟三季来每一天一样。
“该给您揉腿了,今天我多加了点蕨根汁,松筋的。”
潭灰白色的前肢撑了一下,撑的时候左后腿的关节动了动,动得比早上顺了些。
“那丫头送的温泉草泡着就行,不用天天揉。”
柔已经蹲到他左后腿旁边了,淡绿色的前爪从身后端出那只陶钵,端得稳,端的时候嘴唇还在动。
“泡是泡的,揉是揉的,不一样。”
她指尖探进钵里,挖出一团深褐色药泥,药泥在她掌心摊开,摊得匀,摊完了贴上潭左后腿关节那片粗糙的灰白色鳞甲。
柔:(ˉ??????ˉ????)
“您忍着点,我按重些,把里头的结揉开。”
潭灰白色的眼皮阖了阖,阖的时候鼻息呼出一声低哼,哼里面带着舒适。
“手轻点就行。”
柔淡绿色的指尖在他关节处揉按着,揉的力道匀,揉的节奏稳,每一下都把掌心那层药泥往鳞缝里送了送,送得深,送得透。
药泥渗进鳞缝,渗进皮层,渗进皮层底下那些细密的血管里。
无色,无味,无痕。
洞口的日光从西面斜过来,斜在柔淡绿色的脊背上,把她整条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长到盖住了潭半条尾巴。
她揉了半刻。
揉完了淡绿色的前爪从潭腿上收回来,收的时候指尖在干布上擦了擦,擦得干净。
“明天同一个时辰,我再来。”
潭灰白色的巨颅在平石上搁着,鼻息已经变成了均匀的长呼,呼里面带着入睡前的松弛。
“嗯。”
柔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淡绿色的竖瞳朝碎石坡下方扫了一眼,扫得快。
坡底那条小径的拐角处,一截灰褐色的尾巴尖从灌木后面露了半寸,露了一息就缩回去了。
柔:(????????ω??????????????)
嘴角那道弧度往上弯了半分。
“盯着吧。”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轻完了整条龙转身朝洞穴深处走,走的时候脊背上那层淡绿色鳞甲在阴影里一片一片地暗下去。
“碗随你换,腿我天天揉。”
副洞。
姒白色的小身子蜷在软蕨里,琥珀色的大眼盯着面前那块平石上翎刚送来的水位薄石片,盯了半刻,脑海深处那道机械音炸开了。
【紧急警报。】
姒的白色耳尖竖了起来。
【投毒途径变更。柔已停止使用灶台石碗投放暮根果,改为将暮根果粉末混入药泥,通过每日按摩潭左后腿关节时经皮肤渗透给药。】
姒:(????????????????????)
白色的小爪子在膝前攥紧了,攥得指尖嵌进掌心那层细鳞里。
【经皮渗透方式剂量较口服减少约三成,但吸收率更稳定,且无法通过替换碗中物质进行拦截。安的替换行动已失效。】
姒的琥珀色瞳底那层东西在转,转得急。
“潭的状态呢。”
【今日安近距离观察报告:潭午后心率出现两次微弱的不规律波动,间隔约半刻,持续三息后恢复。四肢活动度暂无明显变化。】
心率波动。
姒白色的小爪子从膝前抬起来,抬的时候指尖在身旁那块岩石表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在灰色石面上泛着白。
“她比我想的快。”
【系统评估:柔的应变速度超出预期模型。按当前经皮渗透频率推算,潭体内毒素累积速度将恢复至原始方案的七成,此前通过替换争取的时间窗口已被压缩。剩余安全时间:十七天。】
十七天。
姒的琥珀色大眼在黑暗里眯了眯,眯的那一瞬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层,碎完了底下露出来的更冷。
“药泥。”
她白色的小脸朝洞壁偏了偏,偏的方向对着北侧旧巢穴那个看不见的角落。
“我没法换她的药泥。”
机械音沉默了两息。
姒白色的尾巴尖在软蕨上抽了一下,抽得蕨叶断了一截。
“那就不换。”
她的声音从喉底挤出来,挤得干,挤得哑。
“换不了她手上的东西,就让她的手碰不到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