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凌河
九月。
孙承宗以兵部尚书兼辽东经略的身份,亲率随从自山海关出发,一路巡视宁锦防线。
他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却腰杆笔直,目光如炬。
随行幕僚与将领无不凛然,这位老经略当年督师辽东时,曾力主“以守为战”,修筑宁远、锦州等坚城,硬生生挡住了后金铁骑数年。
这一日,他们抵达大凌河堡旧址。
去年皇太极夺下河西后,早就把大凌河堡毁的不成样。
河水清浅,河岸两侧黄土裸露,杂草丛生。
孙承宗站在高坡上,手中握着一根从路边折下的枯枝,指点江山:“此处地势平坦,北接锦州,南通松山,西连山海关,东望大海,若在此重新筑城,既可为锦州前哨,又能切断后金自沈阳南下的粮道,实乃一石二鸟之策。”
随行总兵祖大寿抱拳道:“经略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筑城需耗费巨资,且后金若闻讯来攻……”
孙承宗捋须一笑:“正因后金必来,才更要筑!当年宁远之战,孤城尚能大破努尔哈赤十五万大军,何况今日我大明火器更精、城防更固?传令下去,即刻征调民夫、工匠,限期三个月内筑成大凌河城,所需粮饷、火器,由本部统筹。”
消息如风一般传开。
锦州、宁远等地迅速行动,数万民夫与工匠涌向大凌河。
短短月余,一座雏形城池已初具规模:外城以夯土为主,内城包砖,垛口坚固,炮台林立。
祖大寿亲率一万四千精锐入驻,其中包括数千火器手与车营。
随后,消息也传到了沈阳。
......
汗宫正殿。
皇太极盯着地图上大凌河的位置,良久不语。
范文程、多尔衮、济尔哈朗、岳托等人分立两侧,气氛凝重。
“孙承宗老儿,又来这一手。”
皇太极冷笑一声,手指重重点在大凌河三字上:“当年宁远让他捡了便宜,如今又想在大凌河再筑一城,卡我咽喉!若任其筑成,锦州防线便固若金汤,我八旗铁骑南下之路,将被生生截断。”
多尔衮上前一步,眼中杀机毕露:“大汗,绝不能让他们筑成!臣愿亲率左翼精锐,先破大凌河!”
皇太极摇头:“不,此城必须朕亲自去打,孙承宗老谋深算,祖大寿又是辽东宿将,若不以雷霆手段,难挫其锐气。”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传朕旨意:八旗精锐尽出,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两蓝旗,共十万大军,辅以蒙古科尔沁、喀喇沁部三万骑兵,即刻起兵,围困大凌河!此战,不破城池,誓不回师!”
汗宫内外,战鼓骤响。
十余万大军如潮水般集结,旌旗蔽日,马嘶震天。
皇太极亲披甲胄,乘坐御辇,率中军浩浩荡荡杀向大凌河。
.......
九月中旬,大凌河城外。
后金大军如黑云压城,将整座新筑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皇太极设中军大帐于城北高地,命多尔衮率左翼屯于城西,岳托率右翼屯于城东,济尔哈朗领蒙古骑兵游弋四周,彻底断绝明军与外界的联系。
“围点打援。”
皇太极在帐中对诸将道:“大凌河城内粮草有限,我不急于攻城,只需困住他们,待明廷援军到来,再半途截杀,孙承宗若派援,必经锦州至松山一线,那里地势开阔,正是我铁骑冲杀之地。”
祖大寿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后金营帐,脸色铁青。
他麾下一万四千人,本是精锐,但朝中党争已波及辽东。
兵部尚书梁廷栋与孙承宗不和,暗中抽调了部分火器营与车营北上“协防”其他要地,实际是削弱孙系力量。
城内粮草原本只够支撑两月,援军迟迟未至,很快便开始定量配给。
第一场小规模交锋在城南发生。
祖大寿派副将何可纲率两千人出城试探,被后金蒙古骑兵迎头痛击,损失近五百人,狼狈退回。
城内气氛骤然紧张。
“大人,粮草只剩一月之量。”
粮官跪在祖大寿面前,声音发颤:“若再无援军……”
祖大寿沉默良久,挥手让他下去。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面大纛,心中生出绝望。
.......
大凌河城被围的消息,如同一记惊雷,迅速传至山海关。
孙承宗当时正在宁远城中巡视城防,闻报后手中茶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立即集结宁远、锦州所有可用兵马,火速驰援大凌河!祖大寿绝不能有失!”
老经略年逾七旬,须发皆白,但此刻眼中燃烧着当年宁远大捷时的锐气。
他当即亲笔写下军令,命总兵吴襄率一万五千精锐为先锋,宋伟率八千步卒随后,自己则坐镇宁远,统筹全局。
第一支援军几乎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天便匆匆出发。
吴襄率部星夜兼程,沿官道直扑大凌河。
孙承宗站在宁远城头,望着尘土飞扬的队伍远去,喃喃自语:“大凌河新筑,火器充足,只要援军一到,内外夹击,皇太极必退。”
然而,三天后,噩耗传来。
吴襄先锋军在松山以北二十里处遭遇后金伏兵。
多尔衮亲率两白旗铁骑突袭,蒙古骑兵从侧翼包抄。
明军猝不及防,阵型瞬间崩溃。
吴襄苦战半日,仅率三千残兵退回锦州。
宋伟后续部队闻讯,不敢孤军深入,也仓皇回撤。
孙承宗接到战报时,正在灯下批阅公文。
老人的手猛地一抖,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一声,声音苍老而疲惫:
“皇太极……果然早有准备。”
几乎同一时间,京师乾清宫内,崇祯帝也接到了大凌河被围的急报。
他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对跪在殿中的内阁辅臣周延儒厉声道:
“孙承宗号称辽东长城,怎么刚筑一座城就被围了?传朕旨意,命他即刻解围,不得有误!若大凌河有失,朕唯他是问!”
圣旨快马加鞭送至宁远。
孙承宗接旨后,在后堂独自坐了半宿,望着烛火摇曳,轻轻叹道:“皇上……您催得太急了啊。”
........
十月初,孙承宗不顾年迈,亲赴锦州,第二次组织援军。
这一次他集结了近两万人马,由总兵祖大弼统领,配以车营和部分火器。
孙承宗亲自为祖大弼饯行,握着他的手道:“此去务必小心,皇太极善用铁骑,切不可浪战,能与城内取得联系,便是大功。”
祖大弼领命而去。
队伍行至长山一线,再次遭遇后金主力。
皇太极早有预谋,命岳托率两红旗正面阻击,多尔衮从侧翼包抄。
明军车营在开阔地形上难以展开,火器优势未能充分发挥。
激战一日,祖大弼部伤亡过半,被迫退守锦州。
消息传回,孙承宗在锦州行辕中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句:“又败了……”
京师再次震动。
崇祯连发三道催战金牌,语气越来越严厉:“大凌河一日不解,孙承宗一日不得安枕!朕的银子、朕的兵,都交给你了,若再无功,国法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