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夜袭
枪声一直响到午时,才渐渐稀落下来。
城墙下,人马尸体堆了一层,伤兵趴在血泊里呻吟,战马嘶鸣着乱跑。
庄秃赖骑在马上,站在队伍后面,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有说。
察罕从前面跑回来,甲胄上全是土,脸上糊着烟灰,嘴唇干裂出血。
“父亲,攻不下来。”
庄秃赖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看了很久。
“收兵。”
号角声在旷野上响起。
蒙古骑兵如潮水般退了下来,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兵。
庄秃赖拨转马头,朝营地方向走去,察罕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回到大帐,庄秃赖把马鞭往桌上一摔,坐下来,盯着桌上的舆图。
“白天攻不下来,晚上攻。”
庄秃赖抬起头,看着察罕:“夜袭,半夜,等他们睡着了,摸上去,梯子准备好,不许点火把,不许出声。”
察罕愣了一下。
“父亲,夜袭……城墙上肯定有哨兵。”
“有哨兵又怎样?”
庄秃赖冷笑了一声:“哨兵能看多远?半夜三更,人困马乏,眼睛一眯就睡过去了,你带人,从东边摸过去,翻墙,翻进去,开城门,主力冲进去,陈景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来不及反应。”
察罕咬了咬牙,抱拳。
“遵命。”
夜半三更,榆林镇城墙上,火把在风中忽明忽暗,哨兵抱着长枪,在垛口后面来回走动。
城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察罕趴在一片洼地里,身后趴着三千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
他们趴了快一个时辰了,胳膊腿都麻了,但谁也不敢动。
察罕抬起头,朝城墙上看了一眼。
哨兵还在走动,但脚步比白天慢了许多,显然也累了。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三千人同时爬起来,猫着腰,贴着地面,朝城墙摸去。
云梯被扛在肩上,脚步很轻,踩在黄土上几乎没有声音。黑
暗中,只有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但很快被风声盖住了。
察罕摸到护城河边,停下来,抬起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
哨兵正好走到垛口的另一边,背对着他。
“上。”
云梯搭上去了,铁钩钩住垛口。
察罕第一个爬了上去。
铁甲很重,每一步都爬得很艰难,但他没有停。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他的心猛地一沉,抬起头。城墙上,火把突然亮了起来,把整段城墙照得通明。火把后面,是裂片迷彩的身影,钢盔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枪口齐刷刷地对着他。
枪响了。
弹丸从城墙上飞下来,带着灼热的温度和刺耳的尖啸,扑向那些正在爬云梯的蒙古兵。
察罕从梯子上跳下来,摔在地上,甲胄和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爬起来,拔出刀,朝城墙根下跑。
城墙上,手榴弹开始往下扔了,黑黝黝的,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落在人群里,轰然炸开。
铁片、小铁珠,挟带着刺耳的尖啸,在夜空中炸开,血雾弥漫,惨叫声此起彼伏。
“撤!往后撤!”
察罕声嘶力竭地喊。
但城门开了。
两扇包铁的木门猛地向外推开,门板撞在两侧的门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门洞里,黑压压的一片。
重步兵冲了出来,全铁甲,从头包到脚,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五百人,排成三排,肩并肩,朝城外的蒙古兵碾过去。
蒙古兵已经乱了。
察罕被亲兵架着往后跑,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一面军旗倒了下去。
那是他千户的军旗,掌旗兵被重步兵一刀砍翻,旗子落在血泊里,被铁靴踩成了碎片。
“走!快走!”
亲兵拖着察罕,拼命往黑暗里跑。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天亮的时候,城外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
血迹还在,洇在黄土上,暗红色的一大片,从护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洼地。
刘大站在城门口,手里提着一面缴获的军旗,旗子上绣着一头苍狼,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把旗子递给陈景。
“大人,蒙古千户的军旗,人没抓到,跑了。、,但旗子留下了。”
陈景接过旗子,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刘芳亮。
“收好。”
刘大又翻开账本。
“斩首一千余级,俘虏两百余人,重步兵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余人,线列步兵伤了二十几个,但都是轻伤。”
陈景点了点头。
“把人头装好,之后首级送往固原报功,俘虏押下去,审。”
刘大应了一声。
庄秃赖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察罕从远处跑回来。
察罕甲胄歪了,头盔丢了,脸上全是血和土,狼狈不堪。
他跑到庄秃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父亲,末将无能……”
庄秃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
察罕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庄秃赖。
庄秃赖闭上了眼睛。
.......
翌日清晨,陈景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往北边望去。
庄秃赖的营地还在,帐篷一顶挨一顶,灰扑扑的一片,从土梁后面铺下去,一直铺到天际线。
营地里炊烟袅袅,灶台上的火已经点起来了,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在帐篷之间走动。
......
议事厅里,舆图已经铺在桌上了。
刘大、高一功、王破军、巴图站在长案前面,腰杆挺得笔直。
陈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庄秃赖虽然折了这么多人,但主力还在,他为什么不退?”
“因为他不甘心,折了这么多人,什么都没捞到,回去没法交代。”
没有人说话。
“他不退,咱们就逼他退。”
陈景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庄秃赖营地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往北移,移到边墙,移到草原。
“一万多骑兵,人吃马嚼,每天要多少粮草?庄秃赖的粮草从哪来?从北边运,北路只有一条道,过了边墙,就是开阔地。”
他抬起头,看着巴图:“你带骑兵营,绕到北边去,骚扰他的粮道,不要硬拼,看到辎重队就打,打完就跑,烧粮草,能毁多少毁多少。”
巴图抱拳。
“末将遵命!”
“刘大,你带步兵营,在城外列阵,庄秃赖要是分兵去救粮道,你就往前压,他要是回头打你,你就往城里跑。”
刘大咧嘴笑了:“得嘞。”
陈景摆了摆手。
“行了,下去吧。”
巴图的动作很快。
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一千骑兵出了北门,绕了一个大圈子,往北边去了。
庄秃赖的粮道在边墙以南五十里的地方,是一条沿着河谷蜿蜒的土路。
辎重队走得不快,骡马拉着车,车上堆着粮草、箭矢、帐篷,车队拉得很长,前后好几里。
押运的兵不多,只有几百人,大多是老弱,真正能打的不多。
巴图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山沟里趴了半天,等到傍晚,辎重队停下来扎营的时候,才带着骑兵从山沟里冲出来。
马蹄声炸开了,像闷雷,从北边滚过来。
辎重队的兵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脸色白了。
有些人直接撒腿就跑。
巴图没有管那些人,他的目标是粮草。
火把扔上去,粮草呼地着了,火苗窜起来,舔着车板,浓烟滚滚,黑烟拧成一股粗壮的黑柱,升到半空中散开了。
骡马惊了,嘶鸣着乱跑,车翻了几辆,粮草散了一地。
巴图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火海,嘴角露出一丝笑。
“走。”
他拨转马头,带着骑兵,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