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死灰复燃
贺虎臣愣了一下,然后抱拳,弯腰,声音有些发涩。
“多谢陈总兵。”
陈景扶了他一把。
“贺总兵客气了。”
当天下午,陈景在营地里设了宴。
贺虎臣坐在他旁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伤还没好,但精神好多了。
刘大、巴图坐在下首,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
几个被收编的乱兵头目蹲在门口,也端着碗,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陈景放下碗,看着贺虎臣。
“贺总兵,宁夏镇的武库、粮仓都空了,朝廷的银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拨下来,你回去之后,怎么交代?”
贺虎臣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
“我不是为难你。”
陈景说:“我是替你着想,武库空了,粮仓空了,朝廷要是派人来查,你没法交代,但要是有人帮你把武库、粮仓填上,就好办了。”
贺虎臣看着他。
“陈总兵的意思是……”
“榆林镇还有一些存粮和军械,可以先借给你,等朝廷的银子拨下来了,你再还。”
陈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过,宁夏镇的防务,以后咱们得商量着来,蒙古人来了,你守西边,我守东边,互相照应。”
贺虎臣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陈景说的“商量着来”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用。
陈景手里有三千精兵,有粮食,有军械,他什么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
“陈总兵说的是。”
陈景笑了笑,把茶碗放下。
“那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拔营。
陈景带着三千精兵,押着俘虏,拉着粮食、军械,沿着官道往东走。
贺虎臣站在营门口,看着那支裂片迷彩的队伍越走越远,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营地。
回到榆林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了。
刘芳亮站在总兵府门口,手里拿着账本,脸上带着笑。
“大人,收编了一千二百人,都是青壮,粮草缴获了八百石,银两两千余两,军械若干。”
陈景点了点头。
“一千二百人,编入后备营,先训练,练好了再补入各营。”
刘芳亮应了一声。
陈景走进总兵府,在议事厅里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幅舆图。
宁夏镇的事,办妥了。
贺虎臣欠了他一个人情。
以后宁夏镇有事,他说话就好使了。
.......
固原,总督衙门。
杨嘉谟坐在后堂里,面前摊着陈景从宁夏镇送来的信。
信写得不长,大意是乱兵已平,赵把总已斩,收编乱兵一千二百人,粮草军械已缴获若干。
贺虎臣已安全释放,宁夏镇防务已初步恢复。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宁夏镇武库、粮仓已空,末将暂借粮草军械若干,以应急需,待朝廷粮饷拨下,再行归还。”
杨嘉谟把信看了两遍,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头,咽了下去。
这封信写得滴水不漏。
平乱、斩首、收编、缴获,每一样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借粮草给贺虎臣,是替朝廷分忧。
归还的承诺也写上了,显得坦荡,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杨嘉谟知道,这封信越是滴水不漏,就越说明写信的人心思缜密,每一步都想好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景这个人,他听说过,但没见过。
洪承畴在的时候,陈景是洪承畴的人。
洪承畴入京了,陈景还在榆林。
宁夏镇一乱,他第一个出兵,三千精兵,三天赶到,一天平乱。
这速度,这效率,不是一般的边将能做到的。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封信。
欣赏是真的。
这样一个能打、能办事的将领,谁都想要。
但忌惮也是真的。
榆林镇离固原不远,陈景手下有一万精兵,现在又在宁夏镇插了一脚。
再这样下去,陕西三边,他说的话还好不好使,就说不准了。
“来人。”
一个书吏推门进来。
“给陈总兵回信,就说宁夏平乱有功,本官已上奏朝廷,为陈总兵请功,借给宁夏镇的粮草军械,等朝廷银子拨下来,本官会督促贺虎臣尽快归还。”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固原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快。
杨嘉谟的措辞客气,但陈景看得出来,客气里带着疏离和防备。
三边总督洪承畴走了,杨嘉谟暂代,但杨嘉谟管不了多少事。
甘肃、宁夏、延绥各镇自顾不暇,榆林夹在中间,反而成了最稳当的一个。
“刘芳亮。”
刘芳亮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
“各堡的民政事务,收得差不多了。”
陈景靠在椅背上:“但光收上来不够,得有人管。王伦、孙文翰他们几个,跟了你这么久,该放出去了。”
刘芳亮愣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
“王伦去东路,管粮仓、屯田、民政,孙文翰去西路,另外三个人,南路、北路、镇川堡,各派一个。”
陈景顿了顿:“文官不够,从流民里再找,识字的、会算账的,都要,找到了,先带在身边学,再放出去。”
“大人说的是,属下这就去办。”
处理完这件事情后,陈景看向门外。
“巴图。”
巴图从门口探进头来。
“草原上的探子,再往前推三十里,蒙古人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报信。”
巴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刘大,各堡的哨探往前多放十里,陕西、山西、宁夏、甘肃,每条路上都要有人,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流寇,看官军,看蒙古人,看百姓,看到什么,报回来。”
刘大愣了一下。
“大人,这得多少人?”
“先放五十个,不够再加。”
陈景说:“银子从总兵府库房里出。”
刘大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
几天后,刘芳亮推开议事厅的门,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陕北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陈景接过册子,翻开。
数字密密麻麻,从榆林到延安,从延安到绥德,从绥德到米脂,每一个地名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有的是堡寨报上来的,有的是探子从外面送回来的,有的是刘芳亮派人下去核实的。
他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
“多少?”
刘芳亮咽了口唾沫。
“数万,具体多少,属下也说不准,逃到榆林镇境内的,已经有一万多,还在路上的,不知道有多少,延安府那边报上来的数字更吓人,说清涧、延川、延长一带,流民遍地,村村都有饿死的人。”
陈景沉默了片刻。
陕北的流民,他不是不知道。
这两年一直在收,一直在编,但收不完,也编不完。
天灾不断,赋税不减,建奴入塞,流寇四起。
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跑。
往哪跑?往有粮的地方跑。
榆林镇有粮,有饷,有兵,所以流民往榆林跑。
“大人,流民多了,不是好事。”
刘芳亮翻开账本,手指点着上面的赤字:“粮草只够吃两个多月,再来人,连两个月都撑不到,而且,流民里混了流寇的人,王伦上次在东路查出来几个,身上有刀,还带着信,是往北边送的,要不是查得严,就让他们跑了。”
陈景的眉头拧了一下。
“流寇的人?哪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