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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再次入关

    流寇的事比陈景的事重要得多。

    王左挂的使者已经来了两趟了。

    头一趟是来探口风的,来了一个姓王的头目,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站在总督衙门的大堂上,腿在抖,但嘴还硬,说他们王将军愿意归顺朝廷,但有条件。

    杨鹤没有跟他谈条件,只是让他回去告诉王左挂,朝廷的旨意写得清清楚楚,既往不咎,有功授官。

    第二趟来的时候,王左挂的亲弟弟来了,带了几张皮子、两坛酒。

    杨鹤没收,让他把东西带回去,只把朝廷的公文给他看了。

    王左挂的弟弟识字不多,但公文上的大红官印还是认得的。

    他把公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督台,这官印……”

    杨鹤说真的,难道本官还能骗你不成?王左挂的弟弟连忙摇头,说不不不,不敢不敢。

    杨鹤派去宜川的使者叫陈明,是个书吏,在总督衙门待了好几年,能说会道,办事也牢靠。

    杨鹤把他叫到后堂,交代了一番。

    陈明领了公文,带了两个随从,骑着一头骡子,从固原出发,走了四天才到宜川。

    王左挂的营寨扎在宜川城北的山沟里,寨子外面挖了壕沟,壕沟外面堆了鹿角。

    寨墙上站着几个哨兵,穿着杂色衣裳,有的拿着刀,有的扛着枪,有的背着弓,看见陈明骑着骡子走过来,立刻警觉起来。

    有人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寨门里涌出十几个人来,把陈明围住了。

    陈明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公文,举过头顶,说自己是三边总督杨鹤杨大人的使者,奉命来见王将军。

    那十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领头的挥了挥手,带着陈明进了寨子。

    王左挂在中军帐里见他。

    帐子不大,地上铺着几张羊皮,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酒碗和一把刀。

    王左挂三十出头的年纪,方脸,浓眉,嘴唇上蓄着两撇胡子。

    陈明把公文递上去,王左挂接过去,看了一遍。

    陈明开口了,把杨鹤的话说了一遍。

    朝廷体恤百姓,不忍加兵,王将军若肯归顺,既往不咎,有功者授官,不愿当兵的发给路费回家种地。

    说完,站在帐中等候。

    王左挂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投降,而是不敢。

    他手底下号称有几千人马,实际上能打的不过几百人。

    这几年他在宜川一带打游击,抢过县城,杀过官兵,跟高迎祥、王嘉胤都有来往。

    投降了朝廷,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高迎祥、王嘉胤会不会派人来杀他?他手底下那些人会不会跟着他投降?

    “你回去告诉杨督台,容我再想想。”

    陈明没有多留。

    他看出来了,王左挂犹豫不决,不是不想降,是还有顾虑。

    回来后,他跟杨鹤把王左挂的反应如实说了。

    杨鹤听完,没有说话,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然后铺开一张纸,又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但措辞比以前重了不少:“王将军如肯归顺,本官保你一家老小.平安,保你手下的弟兄平安,如若不降,本官只能发兵来剿。”

    王左挂的第二个使者来得很快。

    表示愿意投降。

    随后杨鹤把授官的公文交给使者,让他带回宜川。

    王左挂接到公文后,在寨子里摆了酒席,宴请了几个心腹头目。

    酒过三巡,他把公文的副本摊在桌上,几个人看着那份盖着大红官印的公文,有人高兴,有人沉默,有人叹气。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过几天,陕北各股流寇都知道了。

    王左挂投降了,被朝廷封了个守备。

    有人在骂,骂王左挂是叛徒、软骨头、忘了本。

    有人在笑,笑王左挂怕死、没出息。

    也有人在观望。

    既然王左挂能投降,他们为什么不能?

    高迎祥是骂得最凶的那个。

    听完信使的禀报,他把粥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粥洒了出来,溅了一桌。

    “王左挂这个孬种!”

    高迎祥拍着桌子站起来,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很。

    他骂了很久,从王左挂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的子子孙孙。

    李自成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高迎祥骂够了,坐下去,端起那碗洒了一半的粥继续喝的时候,他才开口。

    “闯王,王左挂降了,咱们怎么办?”

    高迎祥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左挂降了,他骂归骂,但心里也在想。

    王左挂能降,他高迎祥能不能降?降了朝廷给个守备,正五品,比他这个流寇头子体面得多。

    但是降了,手底下那些人怎么办?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怎么办?他迅速这个念头掐灭了。

    “观望观望。”

    高迎祥说:“先看看朝廷那边什么动静,朝廷要是真心招抚,咱们再降不迟,朝廷要是拿王左挂开刀,咱们降了也是死。”

    ..........

    三月末,鄂尔多斯部的三千骑兵在无定河北岸的荒滩上集结完毕。

    帐篷一顶挨一顶,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庄秃赖站在营地中间的高坡上,双手叉腰。

    三千人。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草原上已经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上次打镇川堡,一千骑兵折了近半。

    这次三千人,能打下吗?

    他心里没底。

    三千打不下,就五千。

    他就不信,一个小小的镇川堡,能挡住草原上的万马千军。

    “察罕。”

    庄秃赖喊了一声。

    察罕从坡下跑上来。

    “土默特部和喀喇沁部那边,回话了没有?”

    察罕摇了摇头。

    “土默特部说他们的人马抽不出来,喀喇沁部更直接,说他们去年跟着皇太极入关抢够了,今年不出来了。”

    庄秃赖骂了一句,往地上啐了一口。

    喀喇沁部去年跟着皇太极入关,确实抢了不少,粮草、银两、布匹、马匹、人口,什么都有。

    他们吃撑了,自然不愿意再出来卖命。

    可鄂尔多斯部没捞到油水。

    去年冬天冻死了那么多牲畜,再不抢,部落里的人就要饿死了。

    “再去。”

    庄秃赖看着察罕:“告诉他们,打下镇川堡,粮草银两分他们三成,土默特部、喀喇沁部,各三成。”

    察罕转身跑了。

    而巴图尔从营地另一边走过来。

    “庄秃赖,你的人马凑齐了?”

    “三千。”

    庄秃赖说:“加上你的一千,四千,再等等土默特部和喀喇沁部,凑够六七千。”

    巴图尔摇了摇头:“现在皇太极退了,边镇的官军迟早会回来,哪有那么多时间。”

    闻言,庄秃赖没有说话。

    巴图尔说得确实对。

    之前有皇太极顶着,现在皇太极都退了,再等下去,边镇的官军都回来了,还抢什么枪。

    “五成。”

    巴图尔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叉开:“打下镇川堡,我分四成。”

    庄秃赖的眉头拧了起来。

    四成,太多了。

    他出三千人,巴图尔出一千人,巴图尔要分四成。

    剩下六成,他三千人分。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三成。”

    巴图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就四成,少一成,我不打。”

    庄秃赖盯着巴图尔,巴图尔也盯着庄秃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庄秃赖先移开了目光。

    他想起那些穿着铁甲的兵,想起那些火铳。

    枪声一响,他的人就从马背上栽下去了。

    “四成就四成。”

    庄秃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

    榆林镇。

    洪承畴已经在榆林镇召集了几千兵马。

    全都是逃兵、溃兵、流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