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吴自勉下狱
“吴自勉在哪?”杨鹤问。
“在固原。”
师爷说道:“跟着督台从北京回来的,住在城里的驿馆。”
杨鹤站起来,整了整甲胄,拿了那份公文,走出了总督衙门。
驿馆在固原城东,不大,前后两进院子。
吴自勉住在后院,门口站着两个亲兵,挎着刀,看见杨鹤走进来,连忙抱拳。
杨鹤没理他们,推门进去。
吴自勉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白白净净的,保养得比杨鹤这个总督还好。
他看见杨鹤进来,连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拱手迎上来,刚喊了一声“督台”,看到杨鹤身后跟进来那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杨鹤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公文,递过去。
吴自勉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督台……督台……末将是冤枉的……”
“末将哪有克扣军饷?榆林镇的粮饷本来就发不下来,末将也是没办法……私卖军马?那些军马都是老弱病残,不能骑不能驮,末将卖了换钱,也是为了给弟兄们发饷……末将役兵牟利?末将……”
“够了。”
杨鹤打断了他:“你在榆林镇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本官心里也清楚,朝廷的旨意在这里,本官只是奉旨行事,来人。”
亲兵从门外进来,站在吴自勉身后。
吴自勉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桌子。
他看了杨鹤一眼,又看了那些亲兵一眼,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没说。
“扒了官服,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亲兵们上去,把吴自勉按住。
吴自勉没有挣扎,只是一个劲的求饶。
亲兵们把他押出去了。
杨鹤站在屋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看着桌上那盏还没喝完的茶,看着地上那件被扒下来的官服。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出去。
.....
随后杨鹤就回到总督衙门。
拖了将近半年的公务,总得有个了解。
等杨鹤把最后一份公文放下,开口了。
“流寇的事,不能光靠打,打了这么久,越打越多,为什么?因为百姓没饭吃,百姓有饭吃,谁去当流寇?”
师爷小心翼翼的接了一句:“督台的意思是……招抚?”
“招抚。”
杨鹤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流寇里头,有多少人是真心想造反的?十个里头,九个半是活不下去了才跟着跑的,给口饭吃,给个官职,他们比谁都老实,朝廷要是早几年招抚,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但不能光招抚,不剿,流寇不怕你,剿一批,招一批,他们就老实了。”
师爷点了点头,又问:“督台打算先招抚哪一股?”
“王左挂,此人在宜川一带活动,势力不大不小,正好拿来做个榜样,招降了他,其他人就会想,投降了不但不杀头,还能当官,谁还卖命?”
杨鹤从案上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写了几行字。
措辞很软,给足了对方面子,朝廷体恤百姓,不忍加兵,只要肯归顺,既往不咎,愿意当兵的编入官军,不愿意当兵的发给路费回家种地,有功劳的还可授官。
他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师爷。
“派人送去宜川,交给王左挂。”
师爷接过信,又听杨鹤说道:“洪承畴到哪了?”
“回督台,洪大人已经从西安出发了,走快的话,再有五六天就能到固原。”
杨鹤点了点头。
“让洪承畴尽快来固原。”
随后杨鹤问起榆林镇的情况。
当初杨鹤是带着宁夏、甘肃两镇兵马勤王,路上虽然也有溃散,但没有榆林镇严重。
“榆林镇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师爷往前走了半步,从一堆公文中翻出一份,放在杨鹤手边。
“回督台,榆林镇没什么大事,巡抚张梦鲸去年就过世了,总兵吴自勉又跟着督台去了北京,榆林镇这半年多,一直没有主事的人,底下的守备、把总各管各的,谁也不听谁的。”
杨鹤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在他预料之中,巡抚死了,总兵跑了,底下不乱才怪。
“周边的堡寨,前阵子被流寇洗劫了不少,高家堡、响水堡、波罗堡,都破了,守备死的死,跑的跑,百姓遭了不少殃。”
“不过,前些日子,米脂县的周知县来了一份公函,专门提到一件事。”
杨鹤抬起头,看了师爷一眼。
“什么事?”
师爷把公文递过来。
“米脂被围的时候,镇川堡有一个游击将军,叫陈景的,带兵去解了围,周知县在公函里说,此人保境安民,恳请朝廷予以嘉奖。”
杨鹤接过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很客气,把陈景夸了一通,说他“率兵来援,奋勇当先,米脂得以保全,百姓感恩戴德”。
杨鹤把公函放下,眉头拧得更紧了。
“陈景?”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了想,摇了摇头:“本官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游击将军,级别不低了,三边下面的游击将军,本官就算不认得,也该听说过啊。”
师爷苦笑道。
“回督台,属下原来也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后来打听了一下,说是吴自勉提拔的,去年吴自勉把他升了游击将军,但是.....”
“吴自勉一直没有给固原、朝廷发过公函,这个人,在兵部的册子上,可能还是个把总。”
杨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吴自勉,真是个人才,给人家一个虚职,不报朝廷,让人家替他卖命,他自己拿着朝廷的银子跑路,这个陈景,怕是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个游击将军。”
师爷也笑了笑,但没接话。
杨鹤差点笑岔气,缓了一会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镇川堡,在什么地方?”
“在榆林镇北边,是个小堡子,原先只有百十个兵,后来陈景招兵买马,听说现在手底下有好几千人。”
“属下还听说,这个陈景,手下的兵装备精良,比榆林镇的边军还强。”
闻言,杨鹤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下来。
他看着师爷,师爷低着头,不敢看他。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杨鹤靠在椅背上久。
一个游击将军,手底下有好几千人,装备精良,比榆林镇的边军还强?
“先放着吧,不急着动。”他顿了一下:“洪承畴到了之后,让他先去榆林镇看看。”
师爷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不过这小子也算是个人才,给他把呈文、勘合补齐,都送到武选清吏司吧。”
“是!督台。”
.......
洪承畴到固原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底了。
在衙门前下马,洪承畴整了整衣冠,走上台阶。
门口的卫兵通报了一声,很快有人领着他进去。穿过影壁,绕过前厅,进了二道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站着几个亲兵,腰杆笔直,甲胄鲜明。
杨鹤在后堂等他。
后堂不大,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堆满了公文。
两侧各有一排椅子,椅子上垫着灰蓝色的坐褥,已经磨得发白了。
杨鹤坐在长案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色官袍,腰间束着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洪承畴走进去,行了大礼。
杨鹤站起来,绕过案桌,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起来,别多礼了。”
洪承畴直起身,垂手而立。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袍角沾着黄土,靴子上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