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三边总督
流寇要是来打,高家堡守不住。
响水堡、波罗堡也好不到哪去,兵没几个,墙没多高,粮没多少。
流寇打不下延安,转头打这些堡寨,一打一个准。
镇川堡倒是修好了四面墙,他不怕流寇来打。
但他不能看着那些堡寨一个一个地被流寇端掉。
不管,说不过去。
管,他没那么多兵,没那么多粮,也没那么多精力。
.........
后续高家堡是第一个。
夜里,堡外的哨兵先听到了动静。
哨兵趴在垛口后面往下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看到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晃动。
他刚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一支箭就正中他的胸口。
他从墙头上栽下去,砸在墙根下,不动了。
等流寇的梯子搭上墙头的时候,堡里的兵丁刚从睡梦中惊醒。
有人在穿衣裳,有人在找刀,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守备姓赵,叫赵德胜,他提着刀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膀子,连甲都没来得及穿。
他跑到院子里,看着那些从墙头上翻进来的流寇,愣了。
太多人了,四面八方都是,墙头上、门洞里、屋顶上,火把的光照得满院通明。
他的兵丁们被堵在屋里、棚子里、墙根下,刚跑出来就被砍翻了,连门都没来得及出。
赵德胜挥刀砍翻了两个流寇,但第三个从背后捅了一枪,枪尖从后腰捅.进去,从肚子上穿出来。
流寇在高家堡待了一天一夜。
粮仓、兵器库搬空了。
临走的时候放了一把火,堡内的房屋多是木结构,火势很快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堡里没来得及跑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被裹挟着跟着流寇走了。
响水堡是第二个。
响水堡在无定河下游,离镇川堡不到六十里,堡墙比高家堡高一些,守军也多一些,在册一千二百人,实有不到三百。
守备叫王守义,五十多岁。
流寇打响水堡的时候,王守义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人群,腿软了。
“大人,援军还来吗?”亲兵问。
王守义没有回答。
援军?哪来的援军?
榆林镇的巡抚死了,总兵跑了。
谁来救他?
流寇的梯子搭上墙头的时候,王守义没有抵抗。
入堡后流寇没有杀他。
一个五十多岁的守备,杀了也没什么用。
他们把他绑了,扔在墙根下,抢完了就走了。
波罗堡的守军没打就跑了。
守备听到流寇北上的消息,他连夜带着亲兵从后门跑了,连甲都没来得及穿。
剩下的兵丁一看守备跑了,也跟着跑了。
百姓们没跑掉,被流寇堵在堡里,抢了粮,抢了银,抢了女人。
烧杀抢掠,持续了两天两夜。
消息传到镇川堡的时候。
刘大正一脸铁青的汇报。
“高家堡、响水堡、波罗堡全破了。”
陈景没有回答。
当天夜里,陈景就把巴图叫到屋里。
“你带人出去,扮成流寇。”
“其他堡里的壮丁、存粮、军械,与其让流寇抢走,不如咱们自己拿。”
巴图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官的就不要留活口了。”
“但不能碰百姓。”
巴图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三天后,巴图回来了。
他带着三百骑兵,扮成流寇的模样。
马背上驮着粮食袋子、兵器箱子、布匹捆子,一溜长队从官道上走过来,像一支凯旋的军队。
陈景站在堡门口看着那些东西被搬进堡里,还有几百壮丁。
他问巴图损失大不大。
巴图摇了摇头,说没有伤亡,那些堡的守备、把总早跑了。
陈景点了点头。
还有被攻破的各个堡城逃出来的那些兵丁,有的散在周边村子里,有的跑到了镇川堡。
陈景让人收了,编入后备营。
这些人打过仗,见过血,比那些从流民里招来的壮丁强得多。
只是士气低落,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
杨鹤是在回固原的路上,才知道陕北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
他从北京出来的时候,建奴还没退。
但勤王的兵马已经散了大半,各镇的总兵、参将、游击,有的跑回了驻地,有的还在路上,有的干脆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他带着几百个亲兵,一路走一路收拢溃兵,走到宣府收了二百,走到大同收了三百,走到偏头关又收了一百。
等过了黄河,进了陕西地界,身边总算凑了上千人。
但这些人马缺甲少兵,士气低落,连饭都吃不饱。
沿途的驿站残破不堪,驿卒跑了大半,剩下的也是面黄肌瘦,见了官军就跑。
杨鹤每到一处,都要派亲兵去追,追回来问话,才知道流寇已经闹翻了天。
高迎祥围了米脂,王嘉胤占了府谷,王左挂在宜川来回奔突,还有大大小小几十股流寇在绥德、清涧、延长一带烧杀抢掠。
延安府也被围了一个多月。
杨鹤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听着一条一条地汇报,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今年六十多岁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外面罩着甲胄,甲胄上的铁叶子磨得锃亮。
他也骑了二十多天的马,两条腿磨得全是血泡,屁股上的皮磨掉了一层,坐在马鞍上像坐在钉板上。
但他没有叫苦,咬着牙一天一天地撑到了固原。
固原城是陕西三边的重镇,三边总督的驻地。
杨鹤到的时候,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几个哨兵,看见杨鹤的队伍从官道上走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跑下城墙去报信。
城门吱吱呀呀地开了,出来的是固原总兵。
他穿着甲胄,腰间挎着刀,走到杨鹤马前,抱拳,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督台,您终于回来了。”
杨鹤直接去了总督衙门。
衙门里的书吏、师爷、幕僚已经等了很久了,案桌上堆满了公文,有的已经积了灰。
杨鹤在案桌后面坐下来,看着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公文,沉默了片刻。
他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看,眉头越拧越紧。
米脂被围,告急、绥德被围,告急、延安府被围,告急、清涧县被破,知县被杀、延长县被破,知县逃了、神木堡兵变,参将被杀、高家堡被破,守备战死、响水堡被破,守备重伤、波罗堡弃守,守备跑了。
告急、告急、告急,每一份公文都在告急。
杨鹤把最后一份公文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兵部的公文呢?”他问。
师爷连忙从一堆公文中翻出一份,双手递过来。
杨鹤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崇祯不准他调动三镇兵马返回驻地,但同意了他的另一项提议,将洪承畴调任榆林巡抚。
洪承畴这个人,杨鹤知道,陕西布政使司参政,在汉中剿过匪,有点本事。
他上疏推荐洪承畴的时候,是真心觉得这个人能替他分担一些压力。
但现在流寇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一个新任巡抚能做什么?
杨鹤看完兵部的公文,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这是专门针对吴自勉的。
崇祯的旨意写得很清楚:榆林镇总兵官吴自勉,克扣军饷,私卖军马,役兵牟利,致使勤王.军溃散,就地革职拿问。
杨鹤把那份公文放下,叹了口气。
吴自勉这个人,他早就想参了。
贪赃枉法,克扣军饷,私卖军马,哪一条不是死罪?
但他一直没动手。
吴自勉是榆林镇总兵,手里有兵,逼急了造反怎么办?
现在好了,勤王.军溃散了,兵都跑光了,吴自勉就剩下几百个亲兵,成了没牙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