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建奴出关
“人呢?”陈景问。
“我把人带回来了,在堡外等着,我没敢让他进城,怕走漏风声。”
李过顿了顿,看着陈景的脸色:“大人,我觉得,这事不妥。”
陈景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看手里那封没拆的信,又看了看墙根下那些正在卸粮食的兵丁。
粮食,他需要。
兵器,他也有。
但跟张献忠做买卖,不是粮食换兵器的事,是跟谁做买卖的事。
张献忠是流寇,是大明的敌人。
他陈景是大明的游击将军,还在册,还是官军。
官军跟流寇做买卖,传出去,他的名声就完了。
而且张献忠这个人,翻脸比翻书快,今天跟你做买卖,明天就可能拿你的兵器打你。
历史上这种事多了去了,跟狼做买卖,迟早被狼吃了。
“粮食留下,人打发走。”
李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景站在墙根下,看着那些粮食袋子,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李过说的那些话。
汉中流寇被剿,残部往北退。
陕北的流寇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高迎祥、王嘉胤、王左挂,还有张献忠。
这些人像蝗虫一样,从南边往北边涌,从东边往西边涌,裹挟百姓,攻城略地。
镇川堡在榆林镇以南,在米脂以北,正好卡在流寇北上的必经之路上。
.........
崇祯三年。
北京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街上的灯笼还挂着,但已经没人有心事去看了。
城门紧闭,九门之外便是鞑子的铁骑,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
从去年十月鞑子破关,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
遵化、蓟州、三屯营、永平、迁安、滦州全都丢了。
鞑子的骑兵在北京城外来回奔突,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乾清宫里的炭盆烧了三个,热气从铜镂空的缝隙里往外冒,把整座大殿烘得暖洋洋的。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捧着一份去年的急报。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皇太极夜袭卢沟桥,斩副总兵申甫以下约七千人,继而击败明援军四万于永定门外,总兵满桂、孙祖寿战死。
崇祯把急报放下,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凉意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胸口。
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块石头。
王承恩站在殿门口,垂着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天启年间就在宫里当差,见过万历皇帝的老态龙钟,见过泰昌皇帝的仓促驾崩,见过天启皇帝的嬉游无度,但从未见过一个皇帝像崇祯这样。
“王承恩。”崇祯忽然开口了。
“在。”
“袁崇焕的案子,三法司审得怎么样了?”
王承恩往前走了两步,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回皇上,三法司还在审,袁崇焕不肯认罪,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刑部那边,还没拿出定论。”
崇祯没有说话。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是兵部尚书梁廷栋上的,弹劾袁崇焕“托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
他又拿起另一份,是御史们联名上的,措辞更激烈,说袁崇焕“通敌卖国,引虏入塞”。
他把这些奏折一份一份地看过去,一份一份地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恩站在那里,心里明白,皇上已经不耐烦了。
三法司的审案太慢,袁崇焕又不肯认罪,朝堂上的言官们天天在催,皇上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
“传旨。”
崇祯开口了。
王承恩连忙跪下。
“袁崇焕通敌卖国,罪无可赦,着即处斩,不必再审。”
“皇上,三法司还在审...”
“朕说了,不必再审。”
王承恩不敢再说话,磕了三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崇祯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殿内的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孤零零的。
他伸手拿起那份永定门外的战报,又看了一遍。
满桂,孙祖寿,四万多人。
他从即位以来,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辽东的兵不听他的,朝堂上的大臣们各怀鬼胎,各地的勤王.军迟迟不到。
他一个皇帝,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得住这大明天下?
他把战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朝堂上炸了锅。
有拍手称快的,说袁崇焕死有余辜。
有扼腕叹息的,说袁崇焕一死,辽东再无良将。
有沉默不语的,有摇头叹气的,有交头接耳的,有冷眼旁观的。
翌日早朝。
兵部尚书梁廷栋站在最前面,面色铁青。
他不赞成杀袁崇焕,但不敢说。
皇帝正在气头上,谁敢替袁崇焕说话,谁就是袁崇焕的同党。
大学士韩爌站在梁廷栋旁边,也没有说话。
他在内阁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朝堂风波,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现在,是闭嘴的时候。
言官们最活跃。
御史们、给事中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上奏折,弹劾袁崇焕的党羽。
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
三月末,后金军终于退了。
抢够了,杀够了,也该回去了。
皇太极带着十几万人马,押着掳来的几十万百姓和牲畜,浩浩荡荡地出了关。
临走之前,他让人在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留下了守军,说要“永镇此地”。
崇祯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乾清宫里批奏折。
他放下笔,看着那份急报,沉默了很久。
“王承恩。”
“在。”
“传旨,孙承宗入京。”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镇川堡。
陈景闲着无聊,正盯着纸壳定装弹生产线。
这时刘大风风火火的从堡门那边走过来。
“大人,延安府那边出事了,高迎祥、王嘉胤、王左挂,几股流寇在延安府会师了,号称五万。”
陈景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万五到两万,听着吓人,但流寇的“万”向来打折扣,三千敢说一万,五千敢说两万。
五万,能有一万五就不错了。
况且流寇号称五万,能打的不过几千,余的都是裹挟的百姓,给口吃的就跟着走,不给吃的就散了。
“打延安?”
陈景问。
刘大点了点头。
“听说是要打延安府,延安府要是丢了,整个陕北就乱了。”
陈景站在地头,看着南边那道灰蒙蒙的天际线。
延安府,城高池深,守军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流寇能轻易啃下来的。
流寇缺攻城器械,缺粮草,缺训练,围城十天半个月打不下来,自己就散了。
但延安府一旦被围,周边的州县就要遭殃了。
流寇围城,不会老老实实在城外等着,他们会分兵去抢周边的县城、堡寨、村镇。
米脂、绥德、清涧,这些地方都在流寇的兵锋之下。
“他们打不下延安。”
“延安府不是米脂,城墙高,护城河深,守军也比米脂多,流寇没有攻城器械,爬不上城墙,攻不进城,围十天半个月,自己就散了。”
刘大点了点头:“大人,我不是担心延安,我担心的是,延安府一乱,流寇往北窜,榆林镇南边那些堡寨,高家堡、响水堡、波罗堡,还有咱们镇川堡,都在流寇的眼皮底下,他们打不下延安,打咱们这些堡寨还是打得下的。”
陈景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大在担心什么。
去年高家堡被蒙古人屠了,现在堡墙还塌着,守军也没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