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年
“镇川堡那个游击将军,叫陈景的,手底下有几千人马,有铁甲兵,有火铳兵,上次我跟他打了一场,他的人马阵型整齐,铁甲兵冲不垮,火铳兵打不退,我的人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了一半。”
庄秃赖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对付的,难不成大家都不过边墙了?今天他打了我,明天他就敢打你们。”
巴图尔看了庄秃赖一眼,又看了在座的其他人一眼,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大明的官,不都是贪生怕死、克扣军饷、喝兵血的主吗?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变成铁甲兵火铳兵了?是你的人不行,还是你不行?”
闻言,庄秃赖攥着马鞭的手收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他盯着巴图尔,巴图尔也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坐在巴图尔旁边的那个人开口了。
他叫达尔罕,比巴图尔还年轻些,三十出头,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铁甲,甲叶子擦得锃亮。
他是庄秃赖的侄子,也是巴图尔的女婿,在几个部落之间来回跑,谁都不得罪。
他看看庄秃赖,又看看巴图尔,说了一句。
“冬天快过去了,开春之后,马有了草,人有了力气,是该出去找点吃的了,去年冬天太冷,冻死了不少牲畜,再不想办法,部落里的人就要饿死了,镇川堡有粮,有银,有兵器,打下了镇川堡,这些就都是咱们的。”
达尔罕说完。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
巴图尔在想。
他不是不知道镇川堡有粮有银,也不是不知道去年冬天冻死了多少牲畜。
他不信庄秃赖。
“三千骑兵。”
巴图尔开口了,伸出了三根手指:“多了咱们凑不出来,鄂尔多斯部就这么点人,各部落凑一凑,三千骑兵,顶天了。”
庄秃赖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想说三千。
“开春之后,雪化了,草长了,马有了力气,咱们就南下。”
庄秃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在座的那七八个人:“各部落出人出马,打下镇川堡,粮草银两按人头分,谁出的多,谁分得多。”
帐子里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应了一声,但没有人反对。
巴图尔站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达尔罕看了庄秃赖一眼,跟在巴图尔后面也走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的散了。
庄秃赖一个人站在大帐里,看着那个还在烧的火盆。
炭火烧得差不多了,灰白色的灰烬堆在盆底,偶尔有一两点火星还在闪。
察罕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见他父亲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父亲,巴图尔那边,会不会......”
“他会出人的。”庄秃赖打断了他。
“他不出人,等咱们打下了镇川堡,他连汤都喝不上,他不是傻子。”
........
镇川堡。
正月里天还是冷得邪乎。
北墙地基挖到冻土层的时候,铁锹铲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连个坑都刨不出来。
兵丁们换了大镐,一镐下去,冻土只裂开一道缝,震得手都麻了。
老孙头蹲在基坑边上,手里捏着一块冻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硬邦邦的,纹丝不动。
陈景也蹲在基坑边上,看着那些兵丁一镐一镐地刨冻土,刨了半天只刨出一个浅坑。
“老孙头,有没有办法?”
老孙头蹲在那里,手指头在冻土上敲了敲,想了好一会儿。
“有,用火烤,冻土怕火,火烤软了就能挖。”
陈景点了点头。
“那就烤。”
基坑里堆起了柴火,一捆一捆的干柴垒在冻土上,点着了火。
火苗窜起来,浓烟滚滚,在基坑上方拧成一股粗壮的黑柱,升到半空中散开了。
兵丁们蹲在基坑边上,等着火烤,等着土化。
火灭了,土软了,他们跳下去挖。
挖不到一尺深,又冻住了,再堆柴,再点火,再烤,再挖。
三班倒,人不离工地,火不离冻土。
老孙头蹲在基坑边上,看着那些兵丁在火光中忙碌。
棉袄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衣,身上冒着白汽,分不清是汗还是雪化了的蒸汽。
赵石头从石灰窑那边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石灰块,蹲在基坑边上,把石灰块递给老孙头。
石灰块是刚出窑的水硬性石灰,灰白色的,表面泛着玻璃光泽,还冒着热气。
老孙头接过来,用手指敲了敲,又放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
硬,但不对。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块石灰的表面,眉头拧了起来。
“凝固慢了不少。”
老孙头抬起头看着陈景:“天冷,石灰浆干得慢,以前两个时辰能干透,现在得四个时辰,天要再冷些,更慢。”
陈景蹲下来,也看着那块石灰。
“有没有办法?”
老孙头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陈景看着他,没有催。
“大人,上次您说的那个碎砖末,掺在石灰里能防震,末将琢磨,碎砖末是烧过的,吸水性好,掺在石灰浆里,能不能让石灰干得快一些?”
陈景想了想。
他不懂石灰,但他懂实验。
“掺,先掺两成,不行再调。”
赵石头跑回石灰窑那边,搬了一袋碎砖末过来。
碎砖末是砖窑那边烧坏的废砖捣碎的,灰红色,细得像沙。
老孙头按两成的比例掺进石灰浆里,拌匀了,抹在刚刚砌好的那段墙面上。
等了两个时辰,用手一摸,干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用手指敲了敲,当当响,跟没掺碎砖末的一样结实。
老孙头站起来,看着那段墙面,嘴里念叨着“行了”,又说“再掺一成试试”。
试了三成,干得更快了,但不够结实。
试了一成半,干得慢,但比两成的结实。
最后定了一成八。
大年十二,北墙主体完工。
那天傍晚,日头快落下去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暗红色。
陈景站在北墙根下,仰头看着那道刚砌完的墙面。
八米高,底宽八米,顶宽四米。墙面上抹着三合土,灰白色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垛口砌得整整齐齐,悬眼开得规规矩矩,马面凸出墙身。
老孙头蹲在墙根下,手里还拿着瓦刀,在修整墙角最后一处不平整的地方。
陈景蹲下来,看着老孙头。
老孙头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口发黄的牙。
“大人,北墙修完了。”
陈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又看了一遍那道新墙。
有了北墙,北边的蒙古人就进不来了。
至少,没那么容易进来了。
.......
二月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透,陈景就起了。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蓝色的,云层薄薄的,东边透出一线鱼肚白。
风还是凉的,但不像腊月里那样扎骨头了,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气味。
灶台上已经生起了火。
陈景走到灶台边上,高桂英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今天开犁。”陈景端着碗,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集合的队伍:“水渠修好了大半,该犁地了。”
高桂英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搅粥。
翠儿从灶膛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仰着脸看着陈景。
“爷,翠儿也去。”
“你去干什么?”陈景看了她一眼。
“你会种地?”
翠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翠儿不会种,但翠儿会送水,高姐姐说了,妇女们都去送饭送水,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