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庄秃赖的小心思
兵丁扣动扳机,燧石夹啪地打下去,火药池里的引药嗤地着了。
轰!
枪声比平时大了一倍,震得旁边的几个兵丁耳朵嗡嗡响,有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枪身猛地往后一挫,撞在兵丁的肩膀上,他肩膀往前顶了一下,稳住了,但手臂在抖,虎口被震得发麻。
靶子晃了晃,棉甲上多了一个洞。
拳头大的一个窟窿,边缘焦黑,还冒着烟。
陈景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窟窿。
棉甲被弹丸撕开了一个大洞,棉花从洞里翻出来,焦黑的,还在冒烟。
草靶后面的地上,弹丸嵌进了冻硬的土里,抠出来一看,弹丸变形了,但没碎,沉甸甸的。
“射程呢?”陈景问。
另一个兵丁端着枪,瞄准了远处的一个靶子。
一百步,打中了,靶子晃了一下。
一百五十步,也打中了。
两百步,打偏了。
陈景心里有了数。
“以后就用这个配比。”
陈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赵石头,你负责配制,刘芳亮记账,每批火药都要检验,不合格的不许出坊。”
两个人抱拳应了一声。
火药的事解决了,纸壳弹的事又摆上了桌面。
陈景把刘芳亮叫到屋里,桌上铺着几张纸,纸上画着草图。
纸壳弹的壳,用什么纸?
太薄了不行,一装药就破。
太厚了也不行,卷不起来,塞不进枪膛。
陈景想了想,让人从榆林镇买了一批牛皮纸,厚实,韧性好,不容易破。
刘芳亮蹲在桌边,按照陈景画的草图,把牛皮纸裁成长条,卷成筒状,一头塞进弹丸,一头装进定量的火药,再在中间扎一道绳,把火药和弹丸隔开。
最后在纸壳外面刷一层油,防潮。
第一个纸壳弹就做出来了。
陈景接过来,看了看,掂了掂,放在桌上。
“多做几个,试试。”
刘芳亮又做了几个,拿到靶场上去试。
燧发枪装上新做的纸壳弹,一枪打出去,弹丸穿透了靶子,纸壳在枪膛里烧成了灰,没有留下残渣。
又试了几枪,都没有卡壳,没有炸膛,没有哑火。
陈景看着那些被打穿的靶子。
“就这么做。先做一万个。”
刘芳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一万个,一个一个人工卷,得卷到什么时候?
但陈景说了,他就得做。
翠儿带着后院的妇女们也来帮忙。
按照陈景规定的方法。
卷纸筒、装药、塞弹丸、扎绳、刷桐油,每个人做一道工序,像流水线一样。
翠儿坐在桌边,手指翻飞,一个接一个地卷纸筒,卷得又快又好。
高桂英坐在她旁边,负责装药,用小勺子舀了火药,倒进纸筒里,每一勺都一样多,不多不少。
几个新来的丫鬟负责刷桐油,刷子蘸了油,在纸壳上抹一遍,抹匀了,放在架子上晾干。
作坊里从早到晚都是忙碌的人影,纸壳弹做好了,码在木箱里,一箱一箱地摞在墙角。
刘芳亮拿着账本,一本一本地记,做了多少,用了多少,余了多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
腊月二十九。
陈景下了令:杀猪宰羊,全军加餐。
灶台上的大锅从早上就开始炖肉,肉香在堡墙之间飘来飘去,浓得化不开。
兵丁们训练的时候都不专心了,总往灶台那边瞟。
三十晚上。
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桌子,桌子是用门板、木板搭的,上面铺了油布。
全堡上下,两千多口人,坐满了院子。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陈景就起来了,独自站上堡墙之上。
建奴还没退,勤王的兵还在路上,崇祯皇帝坐在北京城里,今年才二十岁。
他在北京城,他在镇川堡,隔着几千里地。
朝廷管不了他,他也管不了朝廷。
他是大明的游击将军,还在册,但已经没人记得他了。
巡抚死了,总兵跑了,三边总督在北京,朝延自顾不暇。
他看着东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之后,陈景把刘大、高一功、王破军、李过、刘宗敏、巴图、刘芳亮几个人叫到屋里,开了个会。
几个人挤在炕沿上、凳子上、桌边上,把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的。
翠儿端了茶进来,一人一碗,退出去带上了门。
陈景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今年,四件事。”
“第一,粮草自给自足,种地,修渠,开荒,无定河两岸的地,能种多少种多少,今年秋天,收了粮,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吃饭。”
“第二,兵马扩充到五千,咱们现在有三千,还差一半,招兵,从流民、俘虏里招,或者是愿意跟咱们干的百姓里招,来一个收一个,来两个收一双。”
“第三,四面城墙修完,老孙头那边已经干了大半,开春之后继续干,今年夏天之前,四面墙全要修好。”
“第四,土法水泥和火药的产量要提上去,石灰窑再建三座,火药坊再扩一倍,纸壳弹要做够存货,够打三场大仗。”
屋子里安静极了。
几个人听着陈景的安排,谁都没有说话。
粮草,兵马,城墙,火药,四件事,环环相扣。
刘大第一个开口。
“大人,粮草的事,我不担心,渠修好了,地种上了,粮就有了,但兵马扩充到五千,粮草够吃吗?”
“所以第一件事是粮草。”
陈景看着刘大。
高一功点了点头。
“大人,我回去就安排招兵的事,先从堡里的俘虏和流民里招,不够了再到周边村子里去招。”
陈景点了点头。
刘芳亮翻开账本,看了一页,合上。
“大人,火药的原料,硝够用,硫磺不多了,巴图从山西买回来的那批,已经用了一大半,再不来货,撑不了两个月。”
陈景看了巴图一眼。
巴图连忙说:“我过完年就再去一趟山西,多买些硫磺回来,把库房填满。”
陈景点了点头。
“开春之后,事情多,修渠、种地、招兵、修墙、烧石灰、做火药,哪一样都不能停,千万不能出纰漏。”
几个人抱拳应了一声,鱼贯而出。
..........
鄂尔多斯部。
残雪还没化尽,北风还像刀子一样割脸。
庄秃赖蹲在帐子里的火盆旁边,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察罕走进来,甲胄上沾着雪,脸被冻得发红,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在火盆边蹲下,伸出双手烤火,烤了一会儿,才开口。
“父亲,人都到了。”
庄秃赖站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察罕跟在后面。
大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鄂尔多斯部各个小部落的首领。
他们在火盆旁边坐成一圈,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说话。
帐帘掀开的时候,他们抬起头,看着庄秃赖走进来,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抱拳。
庄秃赖也没有跟他们客气。
他走到主位坐下来,把马鞭往桌上一扔,马鞭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目光从那七八个人脸上扫过去。
“去年,我折了几百人。”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没有人接话。
坐在左边第一个的那个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叫巴图尔,是鄂尔多斯部另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四十出头,他看着庄秃赖,不紧不慢的开口。
“那是你的事,你的人折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庄秃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巴图尔会这么说。
草原上的规矩,各部各管各的,你打了败仗是你的事,你折了人马也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