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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场雪

    陈景端着茶碗,没有喝,看了王怀远一眼。

    山西的商人,做粮食生意的不稀奇,但张口就要马的,不多。

    马是大明管制的物资,边镇的军马都有编号,私自买卖是要掉脑袋的。

    后金。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两个字。

    历史上,山西的晋商集团,暗地里给后金输送过粮食、铁器、硝石,甚至情报。

    这些人眼里没有朝廷,没有边患,只有银子。

    谁的银子好赚,他们就赚谁的银子。

    “王掌柜。”陈景慢悠悠的开口:“你的粮食,我买,但是用银子付,马的事,以后再说。”

    王怀远脸上的笑没变,但眼里那点亮光暗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他拱了拱手,说不急不急,大人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找小的。

    说完,留下那张粮单,带着两个伙计走了。

    陈景坐在屋里,看着那张粮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刘大!”

    刘大从灶台那边跑过来。

    “去查查这个王怀远,什么来路,跟谁来往,背后是谁,查清楚,报给我。”

    刘大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

    刘大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他推开陈景的屋门,带着一身寒气,肩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霜,眉毛上也是,进屋被热气一熏,化成细细的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没顾上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陈景拿起纸,看了一遍,放下,又看了一遍。

    纸上写的都是王怀远的事。

    这人表面上是汾州的粮商,在榆林、宣府、大同一带跑买卖,但生意做得不大,粮铺只有两间,一间在汾州,一间在太原。

    可他手面不小,请客吃饭从不心疼银子,来往的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宣府那边的参将、大同那边的守备、太原府的书吏,跟他都有交情。

    最重要的是与后金有勾连嫌疑。

    陈景看着那几个名字,沉默了。

    晋商给后金送粮食、送铁器、送情报,这事他前世就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

    “大人。”

    刘大压低声音:“王怀远那边,要不要盯着?”

    “先不盯。”

    陈景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盯紧了反而打草惊蛇,他跟谁来往,做什么买卖,不关咱们的事,只要不把手伸到镇川堡来,就随他去。”

    刘大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景一个人坐在屋里,他跟王怀远的买卖做不成了。

    不想跟这种人搅在一起。

    今天他买王怀远的粮,明天王怀远拿着他的银子去买铁、买硝石,卖给后金。

    后金拿了铁,铸成刀枪,打进关来,杀的还是大明的兵。

    这不是拿自己的银子铸刀往自己身上砍吗?

    但不买他的粮,粮从哪来?

    刘大说南边粮价高,从南边买粮运过来,运费比粮价还贵。

    山西的粮商又不干净,跟后金勾勾搭搭。

    榆林镇本地的粮商囤积居奇,粮价炒得比天高。

    他想来想去,好像只剩一条路了。

    西安。

    陕西承宣布政使司的治所,西北最大的粮货集散之地。

    官军也是最多的,如今的流寇也就打打县城,根本不敢去。

    而且一路官道相通,虽然远了些,但路是通的,只要肯花银子打点,粮食就能运上来。

    陈景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李过从院子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站定,抱拳,垂手站着,等着。

    “李过,你带几个人,往南边走一趟。”

    陈景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打听打听从西安买粮运到榆林,走哪条路,经过哪些关卡,要不要打点,哪些人能买,哪些人不能买,摸清楚了回来报我。”

    李过抬起头,看了陈景一眼,点了点头。

    ........

    十二月。

    镇川堡。

    陈景被冻醒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没盖好被子。

    他伸手摸了摸,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脚都包住了,可那股子冷还是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他坐起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到窗棂上积了一层白。

    他披上棉袄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扑在脸上,像刀子割。

    院子里已经白了,灶台白了,兵器架白了,连墙根下那几棵枯树也白了。

    雪还在下,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是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陕北的雪陈景不是没见过,去年来得晚,下得也小,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今年不一样,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大。

    陈景穿上棉袄,推门出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穿过院子,朝堡墙外面走去。

    棚子搭在堡墙外面,一排一排的,木架子上铺着油布和干草,四周用草帘子围起来。

    雪落在棚顶上,压得油布往下坠,有的棚子已经塌了一角。

    他掀开一个棚子的草帘,往里看了一眼。

    几十个人挤在里面,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蜷成一团,身上盖着薄被子,被子上落了一层从棚顶缝隙里飘进来的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汗味和草腥气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咳嗽声在棚子里此起彼伏。

    陈景放下草帘,转过身,朝堡内走去。

    刘大刚从灶台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热气在雪地里白蒙蒙的。

    他看见陈景,快步走过来。

    “大人,冻病了十几个,有几个烧得厉害,老孙头正给灌姜汤。”

    刘大的声音有些发涩:“棚子不顶事,雪一压就漏风,夜里冷得睡不着。”

    陈景皱了皱眉:“营地还没修好吗?”

    “马上收尾了。”

    “马上收尾也先让人住进去,这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修渠也先停了,所有人,砍柴烧炭,棚子能加固的加固,加固不了的拆了重搭,棉衣棉被不够的,报个数上来。”

    他转过身,看着刘大:“绸缎布匹,上次从总兵府搬回来的那些,全拿出来做棉衣,不够了再想办法。”

    翠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陈景身后。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棉袄,棉袄上打了几个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棉花。

    她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爷,翠儿带人做棉衣。”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高姐姐也说,她能帮忙。”

    陈景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雪拍掉了。

    后院的空地上,翠儿和高桂英带着妇女们缝棉衣。

    她们围坐在一起,面前堆着布匹和棉花。

    布匹是从总兵府搬回来的,绸缎的,锦缎的,颜色鲜亮,有的大红,有的宝蓝,有的鹅黄。

    这些布匹以前穿在吴自勉和他那些家眷身上,现在被剪成一块一块的,缝成了棉衣的里子和面子。

    绸缎做棉衣,在镇川堡还是头一回。

    陈景从后院经过的时候,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翠儿正低着头缝衣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咬断线头,把棉衣抖了抖,举起来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正好看到陈景站在远处。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当刘大把账本摊在桌上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屋子里点了油灯,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大人,过冬物资勉强够用。”

    刘大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但明年开春前必须解决粮食问题。”

    陈景看着账本,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