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收拢溃兵
马奎正在后堂睡觉,听到屋外的动静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穿鞋,门就被踹开了。
他看到了门外那一百多张脸,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的,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
最前面的那个人往里走了一步,手里攥着刀,刀尖朝前。
马奎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
那人一刀捅.进了马奎的肚子。
马奎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多出来的那截刀尖,嘴巴张着,眼睛瞪着,瞳孔里映出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然后灭了。
周德安在后院听到动静,从后门跑了,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人追他。
武库的门大开着,里面的兵器被搬空了。
粮仓的门也被砸开了,虽然里头只有几袋杂粮,但也被人扛走了。
马厩里的几匹马全被牵走了,一匹都没剩下。
几百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口了。
“往南走。”
翌日。
陈景走到东北角的炉子前。
赵石头还蹲在那里,两只眼珠子熬得通红,但精神还好,看见陈景过来,咧嘴笑了,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炉壁才站稳。
“大人,烧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宿没睡的疲惫,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按您说的,二十个时辰,窑顶浇了一瓢水,洒匀了,火没断,人没离。”
陈景蹲下来,往炉膛里看了一眼。
火已经撤了,炉膛里还残留着余温,热浪从膛口涌出来,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石灰特有的呛人味道。
但膛里的石灰石变了样。
不再是灰白色的石块,而是一坨一坨的灰白色块状物,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玻璃光泽。
赵石头拿起一根铁钎子,伸进炉膛里,拨了一些出来。
陈景捏起一小块,在指尖碾了碾。
粉末细得像面粉,滑腻腻的。
水硬性石灰。
成了。
他把粉末从指尖抖掉,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座炉子。
炉壁完好,没有裂缝,窑顶也没有塌,一瓢水浇下去,没有把炉子浇裂。
“加大产量。”
“这座炉子不要停,烧完一炉接着烧下一炉,煤够不够?”
“够。”赵石头连忙点头。
“上次拉回来的煤还堆着小半座山,够烧好几十炉的。”
“石灰石呢?”
“也够,山上的石头多的是,人手够的话,一天能拉好几车回来。”
“人手我给你。”
陈景说:“需要多少人,你报个数,我让刘大给你调,炉子也要加,一座不够,至少再砌两座,三座同时烧,产量才能跟上。”
赵石头在心里算了算,三座炉子,日夜不停地烧,一天能出多少石灰?
他没算出来,但他知道,那数字肯定不小。
“还有。”
陈景顿了顿:“烧出来的石灰,先不要急着用,留一小部分,等老孙头那边城墙的配方试好了,掺进去,看看效果。”
赵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那几个窑工了。
陈景站在炉子前面,看着那些刚从炉膛里拨出来的石灰块,灰白色的,表面泛着玻璃光泽,堆在地上,还冒着热气。
刘大从院子那边跑过来,步子又急又快,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他跑到陈景面前站定,抱拳,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大人,昨晚出事了,神木堡,兵变了。”
陈景转过身,看着刘大。
“东路右参将被杀了,兵丁们开了武库,抢了兵器甲胄,牵了马,连夜往南走了。”
刘大的声音有些发涩:“说是好几百人,一个都没留,全跑了。”
“神木堡?”陈景好奇的问了一句。
“神木堡。”
刘大点头:“东路右参将马奎,被底下的兵杀了,说是断了四个月的饷,连饭都吃不上了,有人带头鼓噪,参将抓了带头的杀了,挂在堡门口,底下的人更怒了,当晚就开了武库,拿了兵器甲胄,把马奎捅了,守备周德安从后门跑了,几百号人连夜往南走了。”
陈景没有说话。
南边。
往南走。
陈景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往南走,只有两个去处。
一个是投流寇。陕北的流寇越来越多,高迎祥、王嘉胤、王左挂,好几股势力在延安府、绥德、米脂一带活动,攻城略地,裹挟百姓。
有粮有饷,去了就给口饭吃,不像朝廷这边,连粥都喝不上。
另一个是落草为寇。
自己占个山头,拦路抢劫,过往的商旅、走单的客商、甚至小股的官军,都是他们的猎物。
但不管是投流寇还是落草,这伙人从神木堡跑出来,就是一颗钉子,迟早要扎到他的脚。
“人走了多久了?”陈景问。
“昨晚走的,走了快一夜了。”
刘大想了想:“神木堡离咱们这儿不到百里,步兵走了一夜,少说也走出四五十里了,再往南走,就是米脂地界,那边流寇多,他们要是进了流寇的地盘,咱们就不好追了。”
陈景没接话。
他在心里算路程。
神木堡到镇川堡,不到一百里。
那几百个兵走了一夜,现在应该在镇川堡以南二三十里的地方。
追,还来得及。
但追上了怎么办?
那些人是从神木堡跑出来的溃兵,不是敌人。
他们杀了参将,开了武库,抢了兵器甲胄,按大明的律法,是死罪。
但他不是朝廷的法官,他是榆林镇的游击将军。
这些人要是被朝廷抓住,一个都活不了。
要是被流寇收了,就成了他的敌人。
要是落草为寇,祸害百姓,他也得去剿。
与其让他们流窜到南边去,不如他自己收编了。
陈景把目光从南边收回来,转过身,朝刘大说了一句:“巴图呢?”
刘大愣了一下。
“在营里,昨天回来的,今天没安排他出去。”
“叫他来。”陈景说。
“带着他的人,备马,轻装,不带辎重,再点一百轻骑兵,跟我走。”
刘大的眼睛亮了一下,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陈景站在原地,看着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没抖干净的石灰粉,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朝马厩走去。
重猎马拴在马厩最里面那间棚子里,正低着头啃草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陈景解开缰绳,把马牵出来,拴在旁边的木桩上,拿起靠在墙根下的马鞍,往马背上搭。
然后从墙上取下陌刀,挂在马鞍侧面,刀鞘磕在马镫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集合了。
巴图第一个到,从营房那边小跑过来,在陈景面前勒住马,抱拳。
轻骑兵也到了。
一百骑,排成两列,马蹄声哒哒哒的,在院子里回荡。
每人一匹马,每人一把马刀,每人一张弓,箭壶挂在腰间,壶里的箭矢码得整整齐齐,箭簇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陈景的目光从队伍左侧扫到右侧,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够了。
追几百个溃兵,用不着重步兵,也用不着线列步兵。骑兵就够了。
“走。”他没有多说,一夹马腹,催着马朝堡门走去。
马蹄声从堡门口响起来,沿着黄土官道往南边去了。
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锋就看到了人。
一大片人。
散在官道上,拖拖拉拉地走了好几里,像一群被赶散了的羊。
陈景勒住马,在官道中间停下来,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越走越近的人群。
走在前面的那几个人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身后那一百多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