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实验
脚步慢下来,先是前面的慢了,然后中间的也慢了,最后面的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推推搡搡的,有人被挤得踉跄了一步,骂了一声,抬起头,看到了官道上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骂声卡在嗓子眼里,咽回去了。
队伍停下来。
不是有人喊停,是走不动了。
前面的人不敢往前走,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中间的人被挤得站不稳,东倒西歪的,像一堵快要塌了的墙。
陈景骑在马上,手按着陌刀的刀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
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但都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
饿啊。
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就像一片被霜打了的庄稼,蔫头耷脑的,没有一根能直起来。
陈景没有下马,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
人群里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在往两边看,有人在找逃跑的路。
但没有人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走了一夜的路,粒米未进,腿都是软的,跑什么跑。
陈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官道上安静,每个人都能听到。
“神木堡的?”
没有人回答。
“我是镇川堡游击将军陈景,你们的事,我听说了,参将马奎克扣粮饷,草菅人命,死有余辜。”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是......”
陈景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度:“你们杀了朝廷的参将,抢了武库的兵器,牵了营里的军马,按大明的律法,这是死罪,你们往南走,想去哪?投流寇?落草为寇?这更是死罪?”
还是没有人回答。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叹气。
他们都知道自己犯了死罪。
投流寇是死,落草为寇也是死,那跑回老家种地呢。
老家哪还有地?早被地主收走了,爹娘饿死了,媳妇跑了,孩子送人了,回去干什么?回去喝西北风?
陈景看着那些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跟着我干,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来,这次没有低下去,直直地看着他。
“管饭。”
管饭。
这两个字比什么“不追究”“一笔勾销”都好使。
陈景一眼就看到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看了陈景一眼,又看了一眼陈景身后那一百多骑,开口了。
“管饭?管几顿?”
“一天三顿,干的。”
陈景说。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刀从地上拿起来,插回鞘里,往前走了两步,在陈景马前站定,抱拳,单膝跪下去。
“刘顺,神木堡旗总,愿跟大人干。”
他身后,人群里有人跟着跪下去了。
一个,两个,三个,一排,两排,三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最前面的人开始,往后蔓延。
全跪下了。
刀枪扔了一地,叮叮当当的。
陈景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跪了满地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都起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刘顺面前,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刘顺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站不稳,陈景扶了他一把,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图。”陈景朝身后喊了一声。
巴图从后面赶上来,在马上卸下几大袋干粮,袋子是粗麻布的,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刘顺面前,把袋子递过去。
刘顺接过来,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是饼的。
他的手在抖,把袋子递给了身后的人,那人接过去,又递给下一个人,一个人传一个人,一袋干粮在人群里传了一圈,没有人吃,都在传,都在看,都在咽口水。
陈景翻身上马,看着那些正在传干粮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朝巴图喊了一声:“收拢队伍,往北走,回镇川堡,到了堡里,先吃饭,再安排住处。”
巴图应了一声。
.........
回来的时候。
高炉已经是三座。
赵石头动作快,他带人出去追溃兵的这大半天,另外两座炉子已经砌了大半,窑工们还在忙活,有人往窑膛里塞柴,有人往窑口堆煤,有人蹲在窑顶砌烟囱,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土沟里回荡。
赵石头从最里面那座窑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桶里是半桶石灰浆,灰白色的,稠得像面糊。
他看见陈景,把木桶往地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笑。
“大人,您来得正好。”
他喘了口气,指了指地上那桶石灰浆:“您说的那个水硬性石灰,按您的配方,石灰粉三份,细沙两份,碎砖末一份,加水拌了,抹在砖墙上,两个时辰就硬了,硬得跟石头一样。”
他蹲下来,从一旁拿出一块拳头大的灰白色硬块,双手捧着,递给陈景。
硬块表面粗糙,但棱角分明,陈景用手指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声响。
陈景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
比普通的石灰块沉得多。
他用力捏了捏,指尖都捏白了,硬块纹丝不动,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赵石头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老孙头那边试了没有?”陈景问。
“试了。”
赵石头连忙点头:“您走之前不是说了吗,烧出来的石灰先留一小部分,等老孙头那边城墙的配方试好了掺进去看看效果,我送了一袋石灰粉过去,老孙头当场就拌了一锅三合土,抹在东边那段新墙上,抹了有一丈来长、一尺来宽的一道。”
他站起来,朝东边那段新墙的方向指了指。
“您去看看。”
陈景把手里那块硬块扔回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东边那段新墙走去。
赵石头跟在后面,步子又急又快,嘴里还在念叨。
老孙头蹲在新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把瓦刀,正在往墙上抹什么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陈景,连忙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大人,您来得正好。”
“您看这道墙,就是按您说的那个配方修的,黄土七成,石灰一成半,煤渣和碎瓦片一成,草木灰半成,拌出来的三合土,比老汉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夯土都结实。”
他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位置,让陈景看得更清楚。
东边那段新墙已经砌了大半,从地基到墙顶,一丈多高,青灰色的,棱角分明。
墙面上有一道新抹的三合土层,大约一丈长、一尺宽,灰白色的,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老孙头拿起瓦刀,在墙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您听这个声。”老孙头又敲了两下:“老汉修了半辈子墙,没听过这种声,以前夯的土墙,敲上去是闷的,这个不一样,敲上去当当的,跟敲砖墙一样。”
陈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层三合土。
表面抹得很平,光溜溜的,指甲掐上去,掐不动。
他又用力按了按,硬邦邦的,像按在一块石头上。
“干了多久了?”他问。
“两个时辰。”
老孙头说:“两个时辰就硬成这样了,要是搁以前那种石灰,没个两三天根本干不透,干了也是一捏就碎,这个不一样,两个时辰就硬了,硬了就不怕水了。”
说着他从墙根下端起一碗水,往墙面上泼了半碗。
水溅在墙面上,没有渗进去,而是顺着墙面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