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燧发枪的威力
一百步。
“长枪兵起!”
陈景喊了一声。
前排的长枪兵同时把枪尖抬起来。
原先指着地面的枪尖猛的往上抬了半尺,指向马胸。
三排枪尖错落有致,低的高低的高,在阵前竖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刺林。
从对面看过来,长枪阵就像一只突然炸毛的刺猬。
那些枪尖在日头下闪着寒光,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连马腿都塞不进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骑已经来不及收势了。
马跑得太快,百步距离转瞬即到,打头的骑手想勒缰绳,但马已经停不下来。
第一排长枪猛的往前一送。
枪尖刺进了第一匹马的胸口,铁质枪头穿透了皮肉,卡在肋骨之间。
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前腿一软,整个身体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骑手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砸在第二排长枪的枪尖上。
枪尖从他的腰侧捅去,从后背穿出来。
第二匹马跟着撞了上来。
马胸撞在第一排长枪的枪杆上,枪杆断了,木屑飞溅,但第二排的枪尖紧接着捅.进了马的脖颈。
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持枪兵丁一脸。
马没有立刻倒下,踉跄了两步,撞进第三排长枪的枪林里,三杆枪同时捅.进了它的身体。
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
马一匹接一匹的撞上来,一匹接一匹的倒下去。
骑手们从马背上摔下来,有的当场摔断了脖子,有的被长枪捅穿,有的被后面的马踩死,有的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被刀盾手一刀砍翻。
察罕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的马在冲到长枪阵前的那一刻猛的偏了方向,不是他主动拉的缰绳,是马自己躲的,畜生比人更怕死。
马往左边偏了半丈,擦着长枪的枪尖跑过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马蹄声、撞击声、嘶鸣声混在一起。
他不敢回头,咬着牙,催着马往前冲。
他绕过长枪阵的正面,朝官军的左翼冲去。
那边没有长枪,只有刀盾手。
盾牌矮,刀不长,马能冲过去。
“放!”
忽然传来一声喊。
察罕吓了一跳。
两百支燧发枪同时击发,闷雷一样从军阵中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火药燃烧的白烟从阵前涌起来,白蒙蒙的一片,只看得见枪口喷出的火舌,一闪一闪的。
弹丸从枪膛里射出去,带着灼热的温度和刺耳的尖啸,扑向那些还在马背上的蒙古骑兵。
察罕的耳边听到了弹丸划破空气的声音,很尖,很细,像有什么东西从耳朵边上擦过去。
他不知道那些弹丸打中了谁,但他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声,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
有人从马背上摔下去了。
不止一个,很多个。
察罕不敢回头。
他只能往前冲,冲过刀盾手的防线,冲到官军的侧翼去。
但他的马刚冲到刀盾手面前,盾牌就竖起来了。
一面接一面,像一堵突然从地上长出来的矮墙。
刀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刀尖朝前,等着他撞上去。
他的马再次偏了方向,这次偏得更猛,差点把他甩下去。
他死死夹住马腹,抓住缰绳,稳住身体,朝官军阵中看了一眼。
白烟在慢慢散开。
烟幕后面,那些穿着泡钉棉甲的兵正在往枪管里装药。
动作很快,装填、射击、装填、射击,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重复,每一次轰鸣就有一排弹丸飞出去,就有一排骑兵从马背上栽下去。
察罕咬了咬牙,拨转马头,朝来路跑去。
不是冲锋,是撤退。
他的三百骑兵已经折了近半,剩下的也乱了阵脚。
他跑出去几十步,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
官军的阵线纹丝未动。
长枪兵还站在那里,枪尖上挂着血,脚下堆着死马和死人。
那些火铳兵模样的站在长枪兵后面,枪口还在冒烟。
阵前横七竖八的躺着近百匹死马和尸体,血流了一地,黄土被染成了暗红色。
察罕把手里的刀插回鞘里,趴在马背上,一夹马腹,拼命的往回跑。
.......
而庄秃赖站在堡门口,他看着远处那片战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
那三百骑兵冲过去的时候,他以为至少能冲开一个口子。
那些官军从远处来,人困马乏,阵脚还没站稳。
三百骑正面冲阵,就算冲不垮对方,也能搅乱阵型。
但长枪阵像一堵墙,铁打的墙。
马撞上去,马倒。
人冲上去,人亡。
还有火铳。
大明的火铳不应该是搁老远就开枪,到了近处就只剩零星作响的那种吗?
大明的官军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厉害了。
察罕跑回来了,嘴唇在哆嗦。
马跑到堡门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把他甩下去,他扶着马脖子滑下来,脚一落地就踉跄了一步,被庄秃赖一把拽住。
“父亲......冲不过去,他们有长枪,有火铳,冲不过去。”
庄秃赖没说话。
看了一眼自己那些正在往回跑的骑兵。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支官军,队列还跟刚才一样整齐,长枪兵站在最前面,刀盾手在两翼,那些火铳兵在装填,一排在装,一排端着枪瞄着,轮着来。
从容不迫。
庄秃赖的心沉了下去。
这支官军跟他打过的所有明军都不一样。
边军的兵他见过,榆林镇的、宁夏镇的,
都见过。
有的能打,有的不能打。
能打的那种,靠的是将带着兵冲,兵跟着将杀,一股狠劲儿,一气儿冲到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可这支官军不是这样的,他们不冲,不喊,不嗷嗷叫,就那么站着,等你来冲。
你冲上去,长枪捅你,火铳打你,你倒了,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他妈的算什么打法?
察罕还站在那里,嘴唇还在哆嗦。
庄秃赖看了他一眼,把马鞭往腰间一插,转过身,朝堡内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骑兵喊了一声。
“走!不打了!往北走,翻边墙回去!”
........
刘大从队伍前面跑回来,气喘吁吁的。
他跑到陈景马前站定,抱拳,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大人!蒙古人要跑!要不要追?我带骑兵去追,保准咬住他们!”
陈景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往北边跑的蒙古骑兵,沉默了片刻。
“不追。”
刘大愣了一下。
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他们刚打了败仗,士气正低,咱们追上去....”
“追上去干什么?”陈景打断了他。
“打啊!趁他病要他命.....”
“然后呢?”
陈景看着他:“咱没多少骑兵,追上去没什么意义。”
说到这,陈景不禁感叹骑兵的重要性,来去自如,跟进自家后花园似的。
随后陈景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撤退的蒙古骑兵。
“再说,咱们出来是干什么的?是守住榆林镇北边这条线,不让他们再往里打,他们跑了,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追不追,不重要。”
那片烟尘越来越远了,马蹄声也越来越轻,从闷雷变成了远处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高家堡还立在那里,堡墙塌了半边,门板躺在地上,门洞里黑黢黢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院子里能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粮食袋子、包袱、刀、弓,散落一地。
陈景沉默了片刻,然后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朝队伍喊了一声。
“进堡。”
队伍开始转向。
长枪兵把枪尖放下来,刀盾手把盾牌背回背上,步弓手把弓收回弓袋里,线列步兵把燧发枪扛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