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纸壳定装弹
轻骑兵从两翼收拢回来,跟在队伍后面。
重步兵还在最后面,从头到尾没动过,但他们往那里一站,就是最大的定心丸。
进了堡后,门板歪斜着倒在门洞两侧,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穿着明军的棉甲,有的穿着百姓的粗布衣裳,血已经干了,凝成暗褐色的一层,糊在黄土上。
粮食袋子散了一地,有的被马蹄踩破了,黄澄澄的小米从破口处流出来,洒在血泊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粮哪是土。
灶台上的锅还扣着,锅盖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锅底积了一层黑灰。
陈景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刘大从后面赶上来,在他旁边勒住马,也跟着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兴奋慢慢沉了下去,那道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刘大。”陈景开口了,声音不大。
“在。”
“带人把这些尸体埋了,高家堡的人,不管兵还是民,都埋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堡内那些散落的粮食和杂物:“能用的东西收拾一下,带回去。”
刘大点了点头,转身点人去了。
兵丁们从队伍里出来,三三两两地走进高家堡。
有的拿铁锹在堡外挖坑,黄土一锹一锹地甩上来,堆在坑边。
有的在堡内抬尸体,两个人抬一个,从院子里抬到堡外,并排放在坑边。
有的则在收拾散落的粮食,把洒在地上的小米归拢到一处,装进袋子里。
没有人说话。
.......
队伍回到镇川堡的时候,日头还挂在西边的山梁上,离落下还有一阵子。
陈景骑马进了堡门,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兵丁。
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被马背颠得发酸的腰背,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翠儿从灶台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脸上还带着上午那会儿的煞白,到现在没缓过来。
她把碗递过来,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陈景接过碗喝了两口,把碗还给她,拍了拍她的脑袋,没说什么。
翠儿抱着碗,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
院子里,队伍正在解散。
长枪兵把枪架在兵器架上,刀盾手把盾牌靠墙根摆好,步弓手把弓收进弓袋里。
轻骑兵牵着马往马厩走,重步兵在最后面,进了堡之后才把头盔摘下来,露出一张张被汗水浸透的脸。
队伍散了大半。
陈景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解散的队伍,落在那两百个线列步兵身上。
他们站在院子东边,没有解散,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燧发枪扛在肩上,弹药包和手榴弹袋子还挂在腰间。
棉甲上的泡钉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靛蓝色的布面被汗水浸湿了大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兴奋也不疲惫,就那么站着,像两百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陈景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队列前面,他停下来,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站在第一排最右边那个兵丁迎上他的目光,腰杆又挺直了一些。
陈景看着他,伸出手。
“枪给我。”
那个兵丁愣了一下,随即把肩上的燧发枪取下来,双手捧着递过来。
陈景接过来,枪托抵在地上,枪口朝上,竖在身前。
他把枪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
枪管下面那根细长的通条插在槽里,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扳机护圈是铜的,打磨得锃亮,他伸手扣住扳机,轻轻往后拉了一点,感觉到击发机构内部那几个零件的咬合和蓄力,又轻轻松开了。
陈景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膀上,左手托着枪身,右手握住枪托颈部,枪口朝前。
这个姿势他前世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但亲手端起来还是第一次。
平衡很好,枪口不翘也不沉,十来斤的分量端在手里,不算轻,但也不至于压手。
他瞄了瞄院子对面那面土墙,枪口微微晃了一下,稳住了。
刘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手里的枪,脸上的疤被好奇撑得歪歪扭扭的。
“大人,这是啥枪?”
刘大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我在边军待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样式的,火铳?不像...”
陈景把枪从肩上放下来,枪托抵在地上,指了指击发机构。
“燧发枪。”他说。
“不用火绳,靠燧石打火。”
刘大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听懂。
陈景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他指了指击发机构上那块夹着的燧石,又指了指下面那个铁质的小锤:击砧。
“扣扳机的时候,燧石撞在这个铁片上,打出火星,火星掉进火药池里,引燃火药,火药燃烧产生的高温气体把弹丸推出去。”
刘大盯着那个击发机构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张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他听懂了大概,不用火绳,靠石头打火。
这个他明白,火镰打火嘛,他早上生火就是这么干的。
但把火镰做到枪上,扣一下扳机就能打着火,这个他没见过,也想不出来是怎么做到的。
“不用火绳?”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异。
“雨天也能用?”
“能用。”陈景说。
刘大不说话了,盯着那支枪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枪托,又摸了摸枪管,最后在那个铜质的击发机构上停了一下,指尖碰了碰燧石夹,像是怕它咬手,碰一下就缩回去了。
陈景把枪递还给那个兵丁,目光落在他的腰侧。
那里挂着一个牛皮袋子,长方形的,盖子上缝着一个铜扣。
“弹药还有多少?”他问。
那个兵丁低下头,把腰侧的牛皮袋子解下来,捧在手里,掀开盖子。
是纸壳定装弹。
那个兵丁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纸壳,递给陈景。
纸壳是厚牛皮纸卷的,一头大一头小,大的那头塞着弹丸,小的那头装着定量的火药,外面裹着一层油纸防潮。
“早上发了五十个,打了一仗,用了十四个,还剩三十六个。”
陈景接过那个纸壳,在手里掂了掂。
不重,但沉甸甸的,里面那粒铅弹在纸壳里晃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他看了看纸壳上那行不认识的编号,又看了看牛皮袋子,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五十个纸壳定装弹,打一仗用了四个。
也就是说,每个人携带的弹药,满打满算只够打三到四仗。
三到四仗打完了,这二百支燧发枪就成了烧火棍,连根柴火都不如。
陈景把纸壳还给那个兵丁,看着他塞回袋子里,扣好铜扣,把袋子重新挂回腰侧。
随后陈景转过身,朝院子里走了几步。
他心里在算账。
这二百个人要升级,肯定是要训练的,每人每天训练打十发,一天就是两千发。
打一仗,每人打十四发,一天就是两千八百发。
纸壳用完了,弹丸还能回收,火药呢?铅弹可以从战场上捡回来重新熔铸,纸壳可以找人糊,但火药——火药从哪来?
榆林镇那几个火药作坊,早就半死不活了。
每年从朝廷拨下来的硝石、硫磺就那么点,做出来的火药质量还不行,有的受潮了,有的配比不对,点着了只冒烟不炸。
他以前看不上那些火药,但现在他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