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屠杀
他会觉得,庄秃赖趁他不在,抄了他的老窝。
以吴自勉的脾气,他能忍?
他肯定不会忍。
榆林镇的边军,打他这一千骑兵,跟玩一样。
庄秃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对大明的边军,心里有数。
再废,也不是他这个小部落能惹得起的。
而且榆林镇不好打。
这座城他看了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要打它。
城太高,墙太厚,护城河太深,城门太结实。
他这一千骑兵,连攻城的梯子都没有,拿什么打?
庄秃赖把目光从榆林镇的方向收回来,沉默了很久。
察罕骑着马凑过来,歪着头看着他父亲的脸色,试探着开口:“父亲,榆林镇……打不打?”
庄秃赖没回答。
他把手里的马鞭往腰间一插,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朝东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镇川堡、高家堡、响水堡、波罗堡,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村子,散落在榆林镇周边的黄土塬上,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这些堡寨,大的有几百兵,小的只有几十个兵,墙也不高,守军也不多。
村子更不用说,连墙都没有,几排土坯房,一圈篱笆桩,骑着马就能冲进去。
庄秃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跑空。
这是他这辈子认准的道理。
出来一趟,不能白跑。
榆林镇打不了,打打周边的堡寨和村子总行吧?
庄秃赖攥了攥马鞭,在心里把周围那几个堡寨的位置过了一遍。
镇川堡最近,但上次派人去摸过底,说堡里兵不少,打起来不划算。
高家堡远一些,但兵少,墙也破。
响水堡更远,在黄河边上,打了就跑,边军追不上。
他想了想,把马鞭往前一指。
“不走榆林镇,去高家堡。”
察罕愣了一下,看了眼父亲的脸色,没敢多问,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声,一千骑兵动了。
马蹄声从慢到快,从轻到重,轰隆隆地往东边碾过去。
高家堡在黄土梁子的尽头。
远远望去,堡墙不高,灰扑扑的一圈,堡门歪斜着,两扇门板合不拢,中间留着一道缝。
墙上没有旌旗,门洞里也没有哨兵,静悄悄的,像一座被人遗弃了的空堡。
庄秃赖勒住马,在山坡上停下来。
他骑在马背上,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的探子探过,高家堡在册几百号兵,实有不到一百,他当时不太信,又派了一拨人去,回来说的一样。
现在亲眼看到,比探子说的还惨。
墙头上总算有了人影,稀稀拉拉的几个,穿着灰扑扑的棉袄。
庄秃赖盯着那几个哨兵看了几息,那几个哨兵也看到了他。
山坡上黑压压的一片,上千匹马的阵仗,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那几个哨兵愣了一下,然后像被火烧屁股一样连滚带爬的往下跑,朝堡内喊了一嗓子。
庄秃赖看着那几个慌乱的人影,嘴角咧了一下,他把马鞭从腰间抽出来,朝前一指,喊了一声。
蹄声炸开了。
上千匹马的蹄子同时踏在黄土上,声音从闷雷变成了山崩。
尘土扬起来,黄蒙蒙的一片,把整个骑兵队伍罩在里头,只看得见最前面那几排模糊的轮廓和闪烁的刀光。
庄秃赖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他眯着眼睛,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堡门。
堡门口的哨兵早就跑没影了。
“撞开!”庄秃赖喊了一声。
最前面的十几骑没有减速,直接撞了上去。
马顶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板向两侧飞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庄秃赖从门洞里冲出来的时候,堡内的景象全在眼前了。
小。
太小了。
一眼就能看到头。
几十间土坯房挤在一起,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灶台上搁着几口黑锅。
几十个兵丁跑出来,还没穿好衣裳,手里攥着刀。
他们看着从堡门里涌进来的骑兵,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绝望。
庄秃赖的刀落了下去。
第一个倒下的,是个年轻兵丁。
他刚从一个土坯房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腰刀,刀还没举起来,庄秃赖的刀已经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刀刃从肩胛骨的位置切进去,卡了一下,庄秃赖手腕一翻,刀抽出来,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察罕从左边冲过来,手里的刀横着扫出去,砍在另一个兵丁的腰上。
那人穿着棉甲,棉甲被刀划开一道口子,棉花从口子里翻出来。
他没有立刻倒下,捂着腰踉跄了几步,就被身后冲上来的马撞飞。
骑兵们涌进堡内,就像一群饿狼冲进了羊圈。
刀光在日头下一闪一闪的,每一次落下,就有一声惨叫。
庄秃赖骑在马上,没有继续砍。
他勒住马,在院子中间停下来,看着眼前这一切。
没有像样的抵抗。
那些人连队形都没来得及列,就倒在了血泊里。
这不是打仗,是屠杀。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安静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活着的人一个都没有了,没有人投降,没有人逃走,全部死在了这座破堡子里。
察罕从另一边跑过来,刀上还在往下滴血,脸上也溅了几滴,他顾不上擦,气喘吁吁地跑到庄秃赖马前,声音里带着兴奋。
“父亲,堡里的人全杀光了,一个没跑!”
庄秃赖点了点头,把刀上的血在皮袍上蹭了蹭,收刀入鞘。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满地的尸体,像在看一群被宰杀完了的羊。
“搜。”他说。
“粮食、银子、马匹,全带走,动作快点,别磨蹭。”
察罕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
陈景是被冻醒的。
陕北十一月的早晨,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上。
他缩在被子里不想动,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昨天那些事。
城墙的配方,粘土的配比,红柳条和芦苇杆的铺法,垛口的倾斜角度,悬眼的尺寸。
睡不着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冷气一下子涌上来,裹住了他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身体。
他打了个哆嗦,伸手从床头抓过棉袄套上,系好扣子,弯腰穿上靴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翠儿早就不在被窝里了。
估计已经在灶台那边了。
陈景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冷风从堡墙的垛口灌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来到后院,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
翠儿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腻的小臂,小臂上沾了些草灰。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灶火的热气吹得一飘一飘的。
看见陈景走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跑着迎上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爷,您醒了,粥熬好了,翠儿给您盛。”
“不急。”陈景摆了摆手。
“先忙你的。”
翠儿应了一声,又跑回灶台边上去了。
陈景站在院子里,朝堡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雾气太重,看不清墙头,只听见那边传来夯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老孙头带着人天不亮就上工了。
陈景收回目光,转身朝堡中心走去。
马厩在东边,挨着粮仓。
几十匹骡马挤在棚子里,在槽子里拱来拱去抢食。
马粪的气味混着草料的清香,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不算难闻。
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棚子前,伸手拍了拍那匹深棕色重猎马的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