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点火
这匹重猎马,明显要比普通猎马高出一截,胸廓宽厚,四肢修长,毛色油亮。
他骑了几天,感觉比原先那匹猎马稳得多,跑起来也快得多。
陈景解开缰绳,把马从棚子里牵出来,拴在旁边的木桩上,拿起靠在墙根下的刷子,开始刷马。
刷子从马脖子往下,一道一道地刷,刷掉马身上的尘土和干结的泥块。
马舒服地眯着眼睛,尾巴甩来甩去。
“大人。”
身后传来刘大的声音。
陈景没回头,继续刷马。
“什么事?”
“赵石头来了,在院子等着。”
刘大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兴奋:“说东西都备齐了,就等您去看。”
陈景把刷子往木桩上一挂,拍了拍马脖子,转过身。
“走。”
陈景大步穿过院子,刘大跟在身后。
走到前院的时候,他看到了赵石头。
赵石头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喝得正香。
他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胳膊上的肌肉把棉袄袖子撑得鼓鼓的。
看见陈景走过来,他连忙把碗放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抱拳,声音洪亮得震耳朵。
“大人,东西都备齐了,炉子那边大概弄出来一座,按您画的图纸改了窑膛,火口扩了,烟囱加高了,葫芦形的,膛深六尺,底下大上头小。”
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葫芦的形状:“煤也拉了好几车,堆在窑口边上,够烧好几窑的。”
炉子在堡内东北角,挨着马厩后面那片空地。
陈景带着赵石头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座新砌的炉子立在那里。
两人多高,葫芦形的,肚子鼓出来,收上去,像一个大肚子陶罐扣在地上,顶上冒着一根粗烟囱,烟囱口朝着天,灰蒙蒙的。
炉膛已经烘过了,壁上的草泥干透了,摸上去烫手。
赵石头举着一盏油灯探进炉膛里照了照,里头黑洞洞的,膛壁被火烤得发红,一股热浪从膛口涌出来,扑在人脸上。
陈景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赵石头把油灯从炉膛里拿出来,放在地上,从旁边拉过几只麻袋,蹲在炉子前面,开始往炉膛里装料。
煤炭先倒进去,黑亮的块状,是榆林镇那边煤窑出的货,成色不错,烧起来火旺。
赵石头用手一块一块地往里码,码一层煤炭,码一层木炭。
“煤和木炭掺着用,煤炭火硬,能烧出高温,但火太猛,不均匀,木炭火软,匀实,掺在一起,火既猛又匀。”
陈景蹲在旁边,一边看着赵石头码料,一边说着注意事项。
煤炭和木炭交错码放,一层黑一层灰,码了将近两尺高,然后开始往里码石灰石。
石灰石被敲成拳头大小,灰白色的,棱角分明。
赵石头抓起一把石灰石,在手里掂了掂,一块一块地码进炉膛里,码在煤炭和木炭的缝隙之间。
“石灰石不能太大。”
陈景还在一边念叨:“太大了烧不透,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堵风口,拳头大正好,一拳一个。”
赵石头一边点头,一边一层一层的往上码,码到炉膛一大半的高度才停下来。
赵石头直起腰,在炉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转过身,从旁边拿起根铁钎子。
铁钎子从炉膛上方的几个小孔里插进去,一直插到炉膛深处,捅了捅,转了转,又抽出来。
陈景退后两步,看着那座炉子。
煤炭、木炭、石灰石,一层一层地码在炉膛里。
等火点起来,高温把石灰石烧透,就能烧出上好的水硬性石灰粉。
水硬性石灰粉末与细沙、碎砖末按 1:2:1的比例混合。
就是土法水泥了。
不怕水,不怕炮(红衣大炮除外)。
“点火。”陈景说。
赵石头应了一声,从灶台那边引了一根火把过来。
火把举在炉膛口,停了一下,然后塞了进去。
火苗从煤炭上窜起来,先是小股的,慢慢地变大,舔着炉膛壁。
木炭也跟着着了,火苗从黑色变成了橘红色,炉膛里的温度一下子升了上来。
热浪从膛口涌出来,卷着煤灰和火星子,扑在人脸上。
陈景往后退了几步,眯着眼睛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
赵石头蹲在炉子旁边,一会儿往炉膛里添柴,一会儿用铁钎子捅通气孔,一会儿凑到炉膛口看火候,忙得满头大汗。
炉子烧起来之后,剩下的就是等。
等石灰石烧熟。
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火太旺,石灰石烧过了头,就成了死灰,用不了。
火太小,石灰石烧不透,就成了生石灰,也用不了。
赵石头说,这一炉石灰,至少要烧三天三夜。
火不能断,人不能离。
陈景站在炉子前面,听着炉膛里煤炭燃烧的噼啪声,沉默了半晌。
他拍了拍赵石头的肩膀。
“辛苦你了。”
赵石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他连忙摇头,说不辛苦不辛苦,您给了银子,我就得把活干好,这是规矩。
陈景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带着刘大走了。
陈景刚走出东北角那片空地,迎面就撞上了几匹快马。
马蹄声又急又密,从堡门口一路冲进来,碾过黄土路面,扬起一溜尘烟。
领头的那个骑兵勒住马,缰绳攥得太紧,马猛地扬起前蹄,差点把他甩下去。
他顾不上稳住身子,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
“大人!”他的声音又急又哑。
“蒙古人!蒙古人翻边墙过来了!”
陈景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
“高家堡!”
另一个骑兵从后面冲上来,还没下马就开始喊:“高家堡被抢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七嘴八舌。
几个骑兵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陈景没说话,站在那里听着。
领头的那个骑兵喘了口气,声音稳了一些,但还在抖:“大人,今早卯时左右,小的们在北边巡哨,看见北边天际有烟尘,起先以为是风沙,后来烟尘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小的们就趴在山梁上往北边看....”
他咽了口唾沫。
“蒙古骑兵,黑压压一片,从边墙方向过来,小的们没敢靠太近,远远跟着,看着他们一路往东,直奔高家堡。”
“多少人!看清楚了没有?”
几个骑兵互相看了看,领头的那个先开口:“七八百,至少七八百。”
“不止。”
另一个骑兵摇头:“小的数了,光冲进堡里的就有四五百,堡外还留了好几百,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
第三个骑兵也跟着点头:“对,差不多,一千上下,全是骑兵,马好,刀好,弓也好,不是散兵游勇,是正经的蒙古骑兵。”
陈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一千蒙古骑兵,翻边墙入塞,抢了高家堡,高家堡离镇川堡不到四十里地,骑兵急行军,半个时辰就能到。
想到这,陈景急忙喊人去叫刘大。
此时刘大正蹲在灶台边上,得知陈景叫自己后,连忙站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把烟袋往腰带里一别,小跑着过来。
“在!”
“召集兵马。”
“让高一功、王破军、李过、刘宗敏各自带好自己的营,半盏茶的工夫,我要在堡门口看到队伍。”
刘大愣了一下,但只愣了一瞬,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刘大的声音从后院吼到堡墙根下。
高一功从堡墙那边跑过来,甲胄还没穿齐,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甲片,铁叶子哗啦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