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孙承宗
四顶帽子扣在一个人头上,在大明朝,这是破天荒的恩典。
但孙承宗没有慌。
他磕了头,接过圣旨,站起来,把圣旨放在桌上,看了一遍。
督理兵马钱粮,驻扎通州。
通州。
京城的东大门。
建奴如果攻破蓟州南下,下一站就是通州。
通州一丢,北京城真就在建奴的马蹄底下了。
孙承宗把圣旨折好,塞进怀里,朝门外仆人喊了一声:“走,去通州。”
“孙大人。”
那个书办连忙拦住他:“皇上的意思是,让您先进京面圣,再去通州。”
孙承宗看了书办一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
傍晚,孙承宗进了京城。
城门已经戒.严了,九门紧闭,不许任何人出入。
但守门的兵丁看到孙承宗腰间的剑和怀里的圣旨,没敢拦,开了侧门放他进去。
街上空荡荡的,铺子全关了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低着头,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孙承宗骑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两边紧闭的门窗,脸色没什么变化。
乾清宫。
殿内的炭盆烧得正旺。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没有拿急报,也没有拿奏折,两只手搁在案上,手指交叉着,一动不动。
王承恩从殿外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皇上,孙承宗到了。”
崇祯的手指动了一下。
“宣。”
孙承宗走进乾清宫的时候,殿内已经点满了烛火。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外面套着那件半旧的羊皮袄,靴子上沾着黄土,他走到御案前,跪下,磕头。
“臣孙承宗,叩见皇上。”
崇祯看着这个老人。
六十七岁了,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但腰杆还是直的。
“起来说话。”
孙承宗站起来,垂手而立。
崇祯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疲惫。
“今虏入关半月余矣。”
他顿了顿,目光从孙承宗脸上移开,落在殿内那些烛火上,又收回来。
“举朝无可恃,所恃者惟卿。”
孙承宗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卿如何为朕调度?”
孙承宗沉默了片刻。
他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袁崇焕到了哪里,蓟州的城防怎么样了,通州还能撑多久,京城的粮草还能撑几个月,各镇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谁在带兵,带的什么兵,能打不能打。
他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地名、每一个人名都清清楚楚地摆在脑子里,就像一套摆好了的棋。
他抬起头,看着崇祯,开口了。
“臣在途中,曾接到来自兵部的消息,谓袁督师已率所部兵马驻蓟州,又闻昌平总兵尤世威驻密云,大同总兵满桂驻顺义,宣府总兵侯世禄驻三河,此布局甚为得策。”
他顿了一下。
“但又忽闻各路援兵返回本镇,似未合机宜。”
崇祯的眉头拧了一下。
孙承宗没有等他问,继续往下说,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课,不急不慢,条理分明。
“袁崇焕守蓟州以当敌,此第一道门户,蓟州在遵化之南,建奴若南下,必经蓟州,袁崇焕守住了蓟州,建奴就不能长驱直入。”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的密云位置。
“尤世威守密云,协助蓟辽总督刘策,挡住建奴西进之路,密云在京城东北,若建奴从蓟州西绕,密云就是第二道门户。”
手指移到顺义。
“满桂守顺义,顺义在京城正北,密云、顺义、三河三城互为犄角,建奴无论从哪个方向来,都有一城挡在前面。”
手指移到三河。
“侯世禄守三河。三河在蓟州之西,通州之东。蓟州若失,三河还能再挡一层。三河若失,通州就是最后一道门户。”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崇祯。
“三边将守三要地,互为犄角,势若排墙,地密而层层接应,可以为都城前茅,可以为辽兵后劲。”
殿内安静了一瞬。
崇祯看着孙承宗,没有说话。
他在想孙承宗说的那四个字,势若排墙。
一层接一层,一道接一道,把建奴挡在通州以东、蓟州以北。
但这个布置,有一个问题。
袁崇焕在蓟州,尤世威在密云,满桂在顺义,侯世禄在三河。四员大将,四座城池,看似排了四面墙。
但这些墙是死的,人是活的。
建奴不一定会按他画的路线走。
崇祯没有把这层担忧说出来。
“卿所言极是。”他说,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
“依卿之见,当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孙承宗没有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选将、粮饷、火器、兵丁,四者缺一不可,有将无兵,是将不能战,有兵无粮,是兵不能战,有粮无器,是器不能战,四者俱备,方能言战。”
崇祯点了点头。
他忽然站起身来,从御案后面绕出来,走到孙承宗面前。
孙承宗微微低下头,不知道皇上要做什么。
“卿不必去通州了。”
崇祯说,声音不大,但非常确定:“卿就在北京,朕把京城的防务交给卿,京营总协及坐门文武、大小公侯、驸马伯、五城御史、顺天府官,尽听卿统辖。”
孙承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崇祯继续说下去:“文武官员,应用者,无论在朝在野,卿先用后奏,吏部、兵部只管登记造册,不许干预。”
“户部有应支钱粮,卿便宜取用,不必事事请旨。”
“户、兵、工三部司官,如有违误军机者,卿许拿问。”
“入援各军,有合行调遣者,卿便宜调遣,总兵以下,有违误者——”
崇祯顿了顿。
“以军法治罪。”
殿内安静极了。
孙承宗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臣,领旨。”
崇祯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孙承宗站起身,看着崇祯。
皇帝面庞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少年该有的光了。
........
孙承宗走出乾清宫的时候。
京城街头冷冷清清,偶尔有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走过。
他裹紧了羊皮袄,抬头看了看夜空。星子稀疏,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六十七岁了,还得再扛一次。
孙承宗轻轻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仆人往通州方向赶去。
皇上虽然让他留在京城统筹防务,但他心里清楚,真正能挡住建奴的,还是得往前线看看。
与此同时。
山西,永宁州附近。
陈景坐在新买的重猎马上,身后跟着部队。
马蹄踩在冻硬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这回咱们真就这么回榆林?”刘大策马上来,低声问道。
“回。”陈景点头:“先回榆林,吴自勉这老小子把锅甩得干净,咱们正好借这个由头,甩开朝廷的眼睛。”
刘大咧嘴笑了,脸上那道老疤都跟着牵动。
“大人高明。”
陈景没多说,只是拍了拍马脖子,让坐骑加快脚步。
第二天中午,他们渡过黄河,正式踏回陕西地界。
当陈景带着人马出现在榆林镇外的时候,已经乱成一锅粥。
巡抚被气死,总兵吴自勉也在勤王的路上。
就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下面人收拾。
陈景刚进镇,就被几个总兵府的书吏围住。
“陈游击!您可回来了!”
“吴总镇他……”
陈景摆摆手,打断他们的七嘴八舌。
“本将奉命勤王,中途遭上官劫掠,军械尽失,诸位若要问罪,尽管去问吴总镇。”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几个书吏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