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入京
滦州。
军帐里点着好几盏油灯,把帐内照得通明。
帐外夜风一阵紧过一阵,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灯火直晃。
袁崇焕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从宁远出发的时候,心里是稳当的。
蓟辽总督的塘报上说,蒙古喀喇沁部纠集了数万人,破了大安口、龙井关,正在遵化一带劫掠。
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
每年入秋,草原上的部落缺粮了,就纠集一拨人翻边墙进来抢。
抢够了就退,退回去等着明年再来。
蓟镇那边的兵备废弛不是一天两天了,蒙古人挑那几段塌了的边墙翻进来,守军连个烽火都来不及点。
他当时想,带两万人过去,把这一拨赶出去就是了。
但今天下午收到的急报,把他这个念头砸了个粉碎。
不是蒙古人。
是建奴。
皇太极亲自带的兵。
十余万兵马,八旗兵分三路,从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同时破关而入。
喀喇沁部不是在劫掠,是在给建奴当向导。
袁崇焕当时握着那份急报,让传令兵把那份急报抄了五份,分送山海关、宁远、锦州。
他在舆前站了这么久,是在盘算兵力。
他手里现在有两万人,已经是他能调动的极限了。
宁远、锦州、山海关这三道防线是辽西的命脉,一兵一卒都不能再动。
建奴入塞十余万,加上九边的勤王.军,不是不能打。
得先摸清建奴的动向。
“报!”
帐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喊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
袁崇焕转过身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啦响。
一个斥候满身尘土的冲进来。
“大帅!遵化急报!赵总兵他...”
袁崇焕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快说。”
“赵总兵率四千精兵驰援遵化,日夜兼程,赶到遵化城外时天还没亮,总兵朱国彦闭门不纳,说没有接到朝廷的调兵公文,不敢放赵总兵入城。”
听到这,袁崇焕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赵率教从山海关出发,驰援遵化,这是对的。
遵化是蓟镇的重镇,遵化一丢,建奴就能长驱直入,直逼蓟州、通州、北京。
这个朱国彦。
公文。
公文。
建奴都打到家门口了,还看公文。
“赵总兵在城外等了两个时辰,朱国彦始终不肯开门。”
斥候继续说:“赵总兵怕耽误军机,只好遵化绕过,继续往三屯营赶。”
“赶到三屯营的时候,遭遇了建奴的主力。”
“赵总兵的兵赶了一夜的路,又等了两个时辰,全军粒米未进,建奴以逸待劳,数万骑兵从四面合围,赵总兵率部奋勇冲杀,从辰时打到未时,兵尽矢穷,援军不至。”
“赵总兵……身中数箭,坠马而死。”
袁崇焕没有说话。
“所部四千人,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遵化呢?”
“遵化……也丢了。”
斥候的声音更低了:“赵总兵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遵化,城内军民大骇,朱国彦知道守不住了,在城墙上自缢身亡。”
“赵总兵的兵是唯一赶来救援的援军,他死了,遵化再无援兵可盼,城内守军军心涣散,有将领开了城门投降,巡抚王元雅在府衙内自缢未遂,被乱兵所杀。”
袁崇焕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面朝舆图。
舆图上,遵化的位置已经被他用炭笔圈了一个红圈。
蓟州在下面,再往下是通州,再往下是北京。
建奴从遵化打,一路畅通无阻。
蓟州的守军能撑多久?
袁崇焕正想着。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祖大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督师。”
他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外面在传,说遵化丢了,末将不信,特来问督师一句,真的假的?”
袁崇焕站在舆图前,没有回头。
祖大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重。
“督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袁崇焕转过身来,脸色阴沉。
祖大寿看到他的脸,心里更是咯噔了一下。
“真的。”
袁崇焕叹了口气。
“遵化丢了,赵率教战死,四千精兵全军覆没,巡抚王元雅也死于乱军之中。”
闻言,祖大寿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合上。
“赵率教……”
祖大寿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不是从山海关去的吗?怎么会……遵化那边没人接应他?”
“遵化没让他进去。”
袁崇焕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刚发生的惨事:“朱国彦闭门不纳,他在城外等了两个时辰,只好去三屯营,结果遇到了建奴的主力,人困马乏,全军覆没。”
祖大寿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朱国彦呢?”
“城陷之前自缢了。”
祖大寿不说话了。
他站在帐内,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就说,我就说蓟镇的兵不能信!”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赵率教千里驰援,他们连城门都不开!”
“够了。”袁崇焕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沉。
随后祖大寿闭上嘴了。
“我没有想到。”
袁崇焕开始自言自语:“皇太极竟然敢绕过辽西,从蓟镇入关,辽西那道防线,宁远、锦州、山海关,我们经营了多少年?层层设防,步步为营,我本以为他不敢再来。”
随后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没想到他绕过去了,从蒙古借道,从蓟镇破关而入……”
随后袁崇焕没有说下去。
“督师。”
祖大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不少:“咱们现在怎么办?”
袁崇焕沉默了片刻。
“此行勤王,怕是凶多吉少。”
祖大寿愣住了。
..........
京城。
十月末,寒气像刀子一样扎人。
乾清宫里的炭盆烧了三四个,热气从铜镂空的缝隙里往外冒,熏得殿内暖烘烘的。
但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捧着一份急报,心中满是凉意。
遵化丢了。赵率教战死。巡抚王元雅死于乱军之中。
建奴十余万铁骑,从遵化南下,一路势如破竹。
蓟州能撑几天?
王承恩从殿外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
他走到御案旁边,垂手站定,没有立刻开口,等了一会儿。
“皇上,阁臣们在外头候着了。”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几位阁臣鱼贯而入,为首的韩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李标、钱龙锡、周延儒几个人。
他们进了殿,行了礼,在御案两侧站定,没有人敢先开口。
殿内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孙承宗。”崇祯忽然开口了,念了一个名字。
韩爌抬起头,看了崇祯一眼。
孙承宗,天启年间的帝师,辽东经略,在宁远、锦州一带筑城屯田,把辽西防线经营得铁桶一般。
后来被魏忠贤排挤,罢官回乡,在高阳老家待了好几年。
皇上登基后,一直没有起复他。
“快入京了吗。”
韩爌连忙躬身应道:“快了,昨天听说到了保定,估计今晚就到了。”
“那就等孙承宗到了再议吧。”
.....
卯时,天还没亮透。
孙承宗带着仆人刚到京城南郊,在一处驿站歇脚。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驿站的驿卒跑进来,脸色煞白,说宫里又来人了。
孙承宗放下茶碗,走到门口。
来的不是太监,是兵部的一个书办,捧着一道圣旨。
“孙大人,皇上有旨。”
孙承宗跪下来接旨。
圣旨比上一封长得多。
太监念了一大串头衔,少师、太子太师、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每一个都是顶天的官职。
少师是三孤之一,正一品。
太子太师是从一品。
兵部尚书是二品,中极殿大学士是内阁首辅的标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