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奇葩
他没有说下去。
“李大人。”陈景看着他,“后金军现在到哪了?”
李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潦草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名——遵化、蓟州、三河、通州、北京。
他在那些地名上点了几下,手指停在遵化的位置上。
“五日前,遵化城破,总兵官朱国彦战死,后金军屠城。”
李卑的手指从遵化往下移,移到蓟州,“三日前,蓟州失守,城内守军全部阵亡,后金军兵锋直指三河、通州,北京城已经九门紧闭,不许任何人出入。”
手指从蓟州继续往下移,移到通州,停下来。
“朝廷急令各地兵马入援,宣大的兵已经到了居庸关,保定的兵还在路上,山东的、河南的更远。”
陈景看着那张纸上标注的地名,从遵化到蓟州,从蓟州到三河,从三河到通州,从通州到北京,一路往西,一路往南。
“谢了。”陈景抱了抱拳,转身要走。
“陈将军。”李卑在身后喊了一声。
陈景停下来,回过身。
李卑看着地上那袋粮食,沉默了片刻。“谢了。”
陈景点了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随后的几天,大军继续东进。
但行军的步伐越来越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人走不动了。
陈景骑着马走在队伍中军偏后的位置,冷风从北边刮过来,他把领口拢了拢,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行军队列。
那些本该骑马前行的骑兵,如今大半都下了马,牵着马徒步走在队伍里。
马背上驮的不是人,是吴自勉的私人物品。
大箱子、小箱子、绸缎包裹、捆成捆的货物,码在马背上,堆得老高。
那些箱子,有的装的是沿途收刮的土特产,有的是从商人手里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的货物。
兵卒们无精打采地走在官道上。
面黄肌瘦。
眼神空洞。
嘴唇干裂出血。
这压根不是什么去勤王的军队,就像逃难的流民。
“大人。”
刘大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昨天又饿倒了几个,走不动了,躺在路边,吴总镇让人把他们扔下了,说后面有人来收。”
陈景没说话。
刘大又说:“末将打听了,吴总镇这几日在沿途各州县,把军中健壮的战马卖了不少,一匹马二三十两,卖给沿途的富户。”
“还有。”刘大的声音压得更低:“吴总镇让兵丁帮他搬东西,帮他在沿途做买卖,昨天在驿站,他让几十个兵把货物从马背上卸下来,摆了一地,让驿站的驿卒和过路的商人来买。”
闻言,陈景的眉头拧了一下。
私卖军马。
役兵牟利。
截留军粮。
这三样,放在大明朝任何一条都是死罪。
但吴自勉就这么干了,而且干得理直气壮,毫无遮掩。
“大人,”刘大看着他:“再这么下去,不用打仗,弟兄们自己就垮了。”
“我知道。”陈景打断了他:“但咱们管不了。”
事到如今,陈景没想法,也没有资格对吴自勉说什么。
但是大军原地哗变的话,陈景就有操作的空间了。
这可是老兵啊,白白投了流寇太可惜了。
自己直接收拢了多好。
随后陈景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支越来越松散的行军队列,想起了李卑说的那些话,遵化城破,朱国彦战死,后金屠城。
蓟州失守,守军全部阵亡。
后金军兵锋直指三河、通州。
后金军一路往南,攻城拔寨,势如破竹。
而榆林镇的勤王.军,一路往东,走不动,吃不饱,怨声载道。
这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陈景拉了拉缰绳,催着马快走了几步,回到自己的队伍中间。
所以步兵都是队列整齐,步伐均匀,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
五十骑兵牵着马走在两侧,马背上驮的是粮食和兵器,不是谁的私人物品。
.....
对于吴自勉的所做所为,几个与巡抚张梦鲸相熟的将领,在行军途中悄悄写了信,让人快马送回榆林镇,包括李卑。
信上写的什么,陈景不知道,但从李卑日渐舒展的眉头来看,对吴自勉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
榆林镇,巡抚衙门。
张梦鲸坐在后堂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脸色铁青。
信是李卑写的,措辞不敢太激烈,但字里行间那股压不住的愤怒,隔着纸面都能感觉到:“总镇私卖军马,沿途州县,凡堪用者尽数鬻之,军中健马十去五六,又役兵牟利,强令部卒为其搬运私货,沿途贩卖。士卒无粮无饷,面黄肌瘦,饿毙者数人,步行者十之八九,如此行径,何以言战?”
张梦鲸把信看完,放在案上,又拿起另一封。
这封是一个参将写的,写得比李卑直白得多——“总镇截留粮饷,军中已断粮三日。士卒以野菜充饥,有饿倒于路旁者,总镇弃之不顾。沿途百姓指指点点,曰此勤王.军耶?此逃难之流民耶?”
张梦鲸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来人!”
师爷从门外闪进来,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磨墨。”
师爷连忙走到书案旁边,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磨起来。
墨锭磨着砚台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嗤嗤的,像有人在挠墙。
张梦鲸站在书案旁边,看着师爷磨墨,一言不发。
“够了。”
师爷停下来,退到一边。
张梦鲸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他的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戳穿。
“臣榆林镇巡抚张梦鲸谨奏:吴自勉者,贪庸骄纵之辈,不堪委以边寄。自受命勤王以来,沿途截留粮饷,私卖军马,役兵牟利,致使士卒饥馁,军心涣散。榆林二百年固镇,精兵锐卒,皆为国之干城。今自勉所行,糜烂军纪,败坏边防,将二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臣请旨,速罢自勉兵权,另选良将统之,庶几可挽危局。”
张梦鲸写完了,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把奏折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封。”他说。
师爷连忙过来,把奏折折好,装进封套,用火漆封了口。
“再写。”张梦鲸睁开眼睛。
师爷愣了。“大人,还要写?”
“写。”张梦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一封不够。本官就不信,参不倒他。”
又一封奏折铺开。
张梦鲸的笔在纸面上疾走,字迹比第一封更潦草,“吴自勉贪婪成性,沿途贩卖军马,中饱私囊。士卒无马可骑,徒步而行,粮饷断绝,饿殍载道,臣闻之,痛心疾首。榆林镇边防重地,自勉如此行事,日后何以守边?臣请旨,将吴自勉革职拿问,以肃军纪。”
写完,放下笔,又看了一遍,封好。
“再写。”
师爷不敢劝。
第三封奏折铺开,张梦鲸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闷气压下去,笔落下去。
“臣张梦鲸泣血上奏……”
榆林镇到北京,快马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七八天。
第一封奏折送出去之后,张梦鲸每天都在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