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历史上第一位被气死的巡抚
但朝廷那边,始终没有回音。
不是崇祯没看到,是看到了不知道怎么处理。
先不说如今最重要的是解京城之围。
就说吴自勉,他可是榆林镇总兵,手握重兵。
崇祯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他。
万一逼反了,吴自勉带着那兵马投了后金,或者就地哗变,北京城外又多了一路敌人。
所以崇祯只能等。
等勤王.军到了北京,等后金军退了,再慢慢收拾他。
但张梦鲸等不了。
巡抚衙门后堂。
张梦鲸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第四封奏折的底稿,墨迹还没干透。
他的手按在纸面上,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气的。
师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参汤,已经凉了。
他不敢催,也不敢放下来,就那么捧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碗,手酸了也不敢换手。
张梦鲸看了一眼那碗参汤,端起来,抿了一口。
“大人,”师爷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歇歇吧,吴自勉的事,朝廷自有公断。”
“公断。”张梦鲸忽然笑了一下,语气里满是疲惫:“本官弹劾他四封奏折,一封回音都没有,这叫公断?”
师爷不说话了。
张梦鲸把那份底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本官在榆林镇待了这么多年,榆林的兵是什么样,本官心里有数,那都是好兵,能打仗的好兵,可是遇到吴自勉这种总兵,再好的兵也被他糟蹋了,私卖军马,役兵牟利,截留粮饷。他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死罪?可朝廷不管,皇上不管,本官弹劾他,石沉大海。”
师爷站在那里,接不上话。
张梦鲸忽然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再写。”
师爷想劝,但看到张梦鲸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走过去,磨墨。
张梦鲸铺开奏折,拿起笔。
笔尖刚触到纸面,他的手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把笔放下,用手按住那只发抖的手。
按了几息松开,拿起笔,写了一个字,手又抖了,墨迹又洇开了。
“大人,”师爷的声音在发抖,“您的手——”
“闭嘴。”
张梦鲸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越来越闷。
写到“吴自勉”三个字的时候,张梦鲸的手猛地一抖,笔从手里滑落,他的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大人!大人!”师爷扑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但张梦鲸没什么反应,整个身体从椅子里滑落。
师爷跪在地上,抱着张梦鲸的头。
张梦鲸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师爷抱着他,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随后师爷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软。
...........
军中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何况吴自勉这几天本来就没有走多远。
五六天的行程,连黄河都没有过。
所以张梦鲸死了的消息,一夜之间,在整个榆林镇勤王.军的营地传开了。
巡抚弹劾总兵,弹劾不成,自己活活气死了。
这话在军营里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张梦鲸是被吴自勉派人毒死的,有人说张梦鲸是被吴自勉的奏折气死的,还有人说张梦鲸根本没死,是被朝廷抓起来了。
但不管怎么传,结果都一样,巡抚死了,总兵还在。
弹劾不了了。
没人管得了吴自勉了。
最先跑的是那几个跟张梦鲸相熟的将领。
他们写信告状,信送出去了,张梦鲸死了,朝廷没回音。
吴自勉要是知道是他们写的信,能饶了他们?
路上随便找个借口,把他们往路边一扔,说是“作战不力”或者“违抗军令”,一刀砍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人直接跑了。
不是带兵跑的,是自己跑的。
夜里,他们趁着巡逻的兵不注意,从营地后面溜出去,钻进路边的庄稼地里,猫着腰跑了。
有的带了几个亲兵,有的一个人都没带。
第二天早上点名,兵卒们见长官不在,也跟着跑了。
短短几天,散了将近千人。
吴自勉知道后,沉默了片刻,还挺高兴。
又能多吃空饷了。
不过吴自勉也察觉不对劲了。
要是真在去蓟辽的路上,兵全散了。
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何况还有个气死的巡抚。
然后吴自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跑的人,不追。
非但不追,他还开了个口子。
想走的,可以走。
交银子就行。
消息传出去,营地炸了。
那些本来就在犹豫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打仗?
打后金?
去北京勤王?
勤什么王?
连饭都吃不饱,马都被卖了,去了北京也是送死。
与其死在战场上,不如花点银子买个活路。
于是,一个接一个,一拨接一拨。
有人白天来交银子,吴自勉收了,说一声“回去吧”,那人就连夜走了。
有人实在是拿不出银子,就跪在地上磕头,说“总镇大人,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
吴自勉也放了,只是让他给自己帮几天工。
但是不管饭哈。
队伍越走越少。
本来就不满员的各营,如今空得更厉害。
有的营,在册八百人,实有不到二百。
吴自勉自己的中军倒还满着,五百家丁,吃得好穿得好,马也是最好的马,一个都没跑。
那些饿着肚子走不动的营兵,跑就跑了吧,反正也打不了仗。
陈景骑在马上,看着路边三三两两往回走的溃兵。
“大人。”
刘大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今天又跑了几百个,吴总镇那边,来者不拒,只要给银子,就给放行,我算了算,从榆林镇出来的时候,全军少说也有六七千人,现在剩下的,能有两千就不错了,这两千里头,大半是吴总镇的家丁和各营将领的家丁,普通营兵,跑了大半。”
陈景点了点头,没说话。
自己留下李过就是为了这。
吴自勉这每一个逃走的人,李过都会在后面接收。
来者不拒。
但那些花了钱跑的,陈景就不好接收。
逃走的还情有可原,人家连饭都吃不上了,还留下那不是二笔嘛。
而花了钱,绝大部分都是怕死的。
反正陈景也不差这一个。
“大人。”刘大的声音更低了:“我觉得,咱没必要再往前走了。”
陈景看了刘大一眼。
“到了北京又怎样?上头没人管,后金军又猛,咱们这四百多人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万一打散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刘大顿了顿:“大人,我不是怕死,跟了您这么久,我什么时候怂过?我就是觉得,不能死在这里,死得不值。”
陈景沉默了很久,朝刘大看了一眼。
“我也没打算死。”
陈景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些溃兵,又看了看自己的队伍,心里有一个计划。
首先,陈景短期内是没有打算跟朝廷反着干的。
虽然陈景有系统,可以大规模升级精兵。
就算缺粮缺银,抢就行了。
陈景有把握在脱离大明半年后,拉起五千精兵,横扫陕北,自成一派也不是不可能。
但现在才崇祯二年。
大明还没烂透。
关宁铁骑还能打,各地勤王.军还在往北京赶。
这时候扯旗造反,那不是疯了吗?
想想初代闯王高迎祥吧。
那是什么下场。
最风光的时候合兵七万,从子午谷直逼西安,但在黑水峪被孙传庭伏击,溃不成军,自己被俘,押到北京凌迟处死,剐了三千六百刀。
再看看李自成。
打进北京,当了皇帝,虽然屁股还没坐热,就在山海关一战,被吴三桂和多尔衮联手打得几乎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