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勤王
十月初五。
皇太极率中路大军抵达洪山口。
关墙不高,守军不多。
前锋还没到,守城的明军已经跑了大半。
剩下几个老弱病残,蹲在城墙上,看到漫山遍野的后金旗帜,连箭都没放一箭,从城墙上溜下来,跑进山里去了。
皇太极骑在马上,看着那座敞开的关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夹马腹,催着马走进了关内。
马蹄踩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关门两侧是塌了一半的城墙,墙砖松动,城墙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草叶子沙沙作响。
“大汗,”
阿济格从后面跑过来,满甲是血,脸上也有几道血痕:“左翼攻破龙井关了,守军全部歼灭,没有活口。”
“洪山口的守军也跑了。”皇太极的声音不高不低。
阿济格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跑了好,省得动手。”
皇太极没接这话,把目光从阿济格身上收回来,投向远处的山脊。山脊上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只有几棵老松树还绿着,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大军入城休息,明日,派先锋去遵化城下探探。”
十月初八。
右翼后金军抵达蓟州城外的石门驿站。
驿站已经空了,驿卒跑得一个不剩,驿站的院子里散落着公文和杂物,有几匹马还拴在马厩里,饿得嘶鸣。
“就地扎营。”济尔哈朗朝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声。
当天下午,一队明军从蓟州方向过来,人数不多,二三百人,打着火把,沿着官道往石门方向走。
他们大概是来探路的,还不知道石门驿站已经丢了。
后金军的哨探发现了他们,回去报信。
济尔哈朗没有等,亲自带着一队骑兵冲了出去,在郊野上展开队形,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急促。那队明军看到满山遍野的火把,队形一下子就散了,有人往后跑,有人往路边的庄稼地里钻,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后金军没有停,骑兵从官道上冲过去,砍瓜切菜一样,把那队明军杀了个干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济尔哈朗骑在马上,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月初十。
北京。
乾清宫。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急报。
急报是蓟辽总督传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后金军于十月初一破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遵化告急,蓟州告急。
他把急报看完,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块石头。
“王承恩。”崇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在。”王承恩从殿外快步走进来,垂手而立。
“传旨,京师戒.严,九门紧闭,不许任何人出入,调宣大、榆林、山西、山东、河南、保定等镇兵马,即刻入援。”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崇祯又叫住了他。
王承恩停下来,回过身。
崇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袁崇焕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皇上,袁巡抚那边没什么消息。”
崇祯没说话,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急报上,停了很久。
王承恩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崇祯不再说话,低着头退了出去。
崇祯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殿内的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孤零零的。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后金军入关了。
他继位三年,蒙古人入塞过,流寇造反过,但后金军打到北京城下,这是第一次。
.......
十月二十。
镇川堡。
陈景正在院子里练刀。
一个半月的时间,陈景手下又多了一百重步兵。
此时刘大从堡门口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守备大人,总兵府来的,送信的人在外头等着,说是急事,让您接了信立刻过去。”
陈景接过信,拆开,看了两眼。
内容很短,后金入塞,京师告急,榆林镇奉旨勤王,尔速来。
陈景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朝刘大说了一声“看好家”,就去马厩牵马了。
两个时辰后,榆林镇。
总兵府。
正堂里坐满了人。
吴自勉坐在紫檀长案后面,穿着一身铁甲,不再是平时那件绯红色的官袍。
两侧坐着的都是榆林镇的将领,参将、游击将军、守备、大大小小二三十号人,有的陈景认识,但叫不上名字,有的压根没见过。
李卑坐在左边第一个,看见陈景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陈景回了个点头,在右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吴自勉见人差不多到齐了,从案上拿起一份公文,展开,念了一遍。
公文是兵部发来的,措辞很急。
“后金数万骑破关而入,遵化、蓟州相继告急,京师戒.严,着各边镇即刻发兵入援,不得有误。”
念完,把公文放下,扫了一眼两侧的将领。
“鞑子入塞了,皇太极亲自带兵,破了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遵化被围,蓟州告急,朝廷急令各镇勤王,榆林镇也在调令之内,本镇已经接到兵部公文,即日率部东进,驰援京师。”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响起来。
有人在交头接耳,陈景坐在右边,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勤王。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按照历史,吴自勉确实会率榆林镇精兵入援京师。
“侯世禄。”吴自勉忽然喊了一声。
陈景抬起头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抱拳应声。
作为榆林镇的副总兵,侯世禄确实该去。
“陈景。”
随后吴自勉点了自己的名,陈景愣了一下。
他升游击才一个多月,在榆林镇的将领里资历最浅,而且他早就做好打算,等吴自勉出兵勤王,自己就可以在榆林镇大肆发展了,但吴自勉点了他的名。
“是。”陈景站起来抱拳。
吴自勉点了点头,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李卑,还有其他几个参将、游击。
被他点到名字的纷纷抱拳应声。
“没点到名的,留守榆林镇,管好各自的防区。”
“是。”众人齐声应道。
吴自勉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榆林镇到北京的路,走杀虎口,经大同、宣府,过居庸关。
“回去准备,三天后出发。”
陈景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
镇川堡。
陈景回到堡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门进屋,翠儿正在屋里收拾桌子。
桌上摆着饭菜。
翠儿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她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软,手指上沾着水,像是刚从厨房出来。
“爷,您回来了?饭凉了,翠儿去热热。”
这一个多月,在陈景的调教下,翠儿也不叫大人了,而是改叫爷。
俨然一副陈景女人的作风。
“不用了。”陈景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翠儿站在旁边,垂着手,看着陈景吃饭。
“爷,今天怎么这么晚。”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后金入塞了,京师告急,榆林镇要出兵勤王,总镇大人点了我的名,三天后出发。”
翠儿的手顿了一下,脸色白了一瞬。
“爷……”翠儿的声音有些发抖:“您要去打仗了?”
陈景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看了翠儿一眼,点了点头。
翠儿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但嘴唇在哆嗦,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