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张梦鲸的好奇
马千总听完,没有说话。
他骑上马,带着人沿着庄子外面的官道往北追了一段。
官道上的车辙印很深,好几道,并排着往北边去了。
马千总追出去五六里地,车辙印拐进了一条岔路,往山里去了。
他勒住马,看了看那条岔路。
路很窄,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丛,山沟里的路不好走,他的马队进去展开不了,万一蒙古人在里面设了埋伏,一百多个人全得交代在里面。
他想了想,调转马头,带着人回了榆林镇。
到了巡抚衙门,马千总在偏厅回话,把王家沟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张梦鲸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王老四和他儿子都死了?”
“死了。”
“女眷呢?”
“失踪了,庄子上翻遍了,没找到,家眷的屋子里有翻动的痕迹,衣裳首饰都不见了。”
“粮食呢?”
“粮仓空的,银两都是空的。”
张梦鲸沉默了片刻。
“蒙古人来了多少?”
“从马蹄印和车辙印看,骑兵十几骑,不会超过二十。”
十几骑蒙古人,翻了边墙,跑了上百里路,摸进王家沟,杀了王老四和他儿子,抢空了粮仓和银库,掳走了女眷,然后全身而退。
张梦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大人,王家沟的家丁还在偏厅等着回话。”
师爷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叫进来。”
那个姓周的管家被带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洗了脸,但脚上还缠着布条,走路一瘸一拐的。
进了偏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响。
“大人,大人您可得给王家做主啊……”
张梦鲸没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蒙古人长什么样?”
管家跪在地上,抬起头,想了想。
“穿皮袍,戴毡帽,骑大马,腰里挂着刀,背上背着弓……跟戏文里唱的蒙古人一样……”
“看清脸了吗?”
“没……没看清……帽檐压得很低……”
“说什么话了?”
管家愣了一下,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没……没听到……”
张梦鲸把茶盏放下。
“你确定是蒙古人?”
管家又愣了一下。
“小人……小人觉得是……穿成那样,骑着马,拿着刀弓,不是蒙古人还能是谁……”
张梦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管家跪在地上,不敢再吭声了。
“退下吧。”
管家又磕了三个头,被人带了出去。
张梦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师爷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张梦鲸不说话,忍不住开口了。
“大人,您觉得不是蒙古人?”
张梦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镇川堡那边回话了吗?”
“还没有,派去的人还没回来。”
张梦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师爷退了出去。
张梦鲸一个人坐在偏厅里,手指还在扶手上叩着。
王家沟在榆林镇东南,离边墙有段距离。
蒙古人骑马过来,路上要经过至少三个堡寨。
他们是怎么做到不被发现的?
就算夜里摸过来,白天呢?
抢完了往回跑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官道上的行人、地里的庄稼人、其他堡寨的哨兵,难道都没看到?
张梦鲸越想越觉得不对。
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来人。”
一个侍卫从门外闪进来。
“去,派去镇川堡的人回来后,本官亲自问他。”
...........
快到晌午的时候,派去镇川堡的人回来了。
那人姓孙,是巡抚衙门的一个书办,进了偏厅,先给张梦鲸磕了个头,然后站到一边,等着问话。
张梦鲸看了他一眼。
“陈景怎么说?”
孙书办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口说道。
“回大人,卑职到了镇川堡,见到了陈守备,陈守备说,昨晚他的人在堡墙上确实看到北边有动静,但没看清是什么,就没在意,后来听到马蹄声往东南方向去了,他想追,但夜里黑灯瞎火的,怕中埋伏,就没动。”
张梦鲸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派人出去看了吗?”
“派了。”孙书办说:“天一亮就派了,派了两拨人,一拨往北,一拨往东南。往北的回来了,说边墙那边没有发现蒙古人翻越的痕迹。往东南的还没回来,陈守备说,等回来了再派人来报。”
张梦鲸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说他不知道?”
“是。陈守备说,蒙古人可能是从其他地方绕过去的,镇川堡在北边,王家沟在东南,中间隔着好几道梁,蒙古人要是不走官道,走山沟子,确实发现不了。”
张梦鲸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叩了两下。
“他还说了什么?”
孙书办想了想。
“陈守备还说,他手底下就三百来人,要守堡子,要巡逻,要训练,兵力本来就不够,蒙古人要是真的来了,他也只能守,不能追,追出去,堡子就空了,万一蒙古人调头回来,堡子就丢了。”
张梦鲸没说话。
这句话听起来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三百来人,守一个破堡子,说是兵力不够,可那三百来人的装备和士气,他从李卑那里听说过——簇新的鸳鸯战袄,人手一把腰刀,一面圆盾,三分之一配长枪,十分之一配弓。
这样的装备,在榆林镇下面的几十个堡寨里,能排进前三。
一个手底下有三百多精兵的守备,说蒙古人从他鼻子底下过去了,他不知道。
张梦鲸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
“大人,”孙书办等了一会儿,见张梦鲸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了:“陈守备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王家沟离镇川堡有三十多里地,中间隔着两道山梁,蒙古人要是走山沟子,他确实看不到,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看看那两条山沟子里有没有马蹄印。”
张梦鲸看了孙书办一眼。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孙书办摇了摇头,“就这些。”
张梦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示意孙书办退下。
陈景说的一切,其实挺合理的。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不过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张梦鲸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他是榆林镇巡抚,管着几万边军,几十个堡寨,几百里边墙。
陕西遍地流寇,朝廷的赈灾银子迟迟拨不下来,军饷拖欠了几个月,兵丁们饿着肚子守边墙,蒙古人随时可能翻边墙入塞。
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王家沟的事,只是其中一件。
王老四死了就死了吧,不是他的亲戚,跟他没什么关系。
张梦鲸把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随后站起身来,走到偏厅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侍卫从门外闪进来,抱拳低头。
“大人。”
“王家沟的事,按蒙古入塞报上去,王老四和他儿子,按阵亡乡绅报,粮食、银两、女眷,按被掳报,让榆林镇各堡各寨加强戒备,发现蒙古人的踪迹,即刻上报。”
“是。”
侍卫退了出去。
他一个巡抚,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别人的一亩三分地里种了什么,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张梦鲸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批今天的公文。
第一份公文是延安府来的。
说流寇在清涧、绥德一带活动频繁,请求榆林镇派兵协剿。
张梦鲸想了想,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着榆林镇游击将军李卑酌情派兵,会同延安府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