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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蒙古人抢的,跟我陈景有什么关系

    王老爷撑了两次才站起来,腿还在抖,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看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转过身,朝卧房的方向走去,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巴图跟在他身后,走得距离很近,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卧房在正厅后面的穿堂里,穿过一条短短的甬道就到了。

    门敞着,里面的陈设比正厅更讲究。

    王老爷走到床前,弯腰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爬,从床底下拖出几块青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就……就在下面……”

    巴图朝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蒙古兵走过来,一个跳进地窖,一个在上面接着。

    箱子从地窖口递出来,一口,两口,三口,四口,五口。

    五口箱子并排放在卧房的地面上。

    巴图走过去,打开第一口箱子。

    白花花的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伸手拿起一锭,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戳记,私银。

    他连续打开五口箱子,银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每一口都是满的,码了至少三四层。

    巴图把箱子合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王老爷。

    王老爷趴在地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汉……够了吧?够了吧?您拿这些去……够您花好几年了……”

    巴图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些?”

    王老爷愣了一下。

    “还有粮……粮食……后院粮仓里还有粮食……一百多石……您要是要,全拉走……全拉走……”

    巴图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从王老爷手腕上那枚玉扳指,又看了看他手指上的金戒指。

    “还有呢?”

    王老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开始转。

    巴图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了,站起来,朝身后的蒙古兵招了招手。

    “搜。”

    蒙古兵散开了。

    有人钻进地窖里翻,有人走到条案后面翻,有人打开柜子翻,有人蹲在地上敲砖。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乌兰巴日从条案后面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个小匣子。

    匣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花纹。

    乌兰巴日把小匣子递过来,那人接过去,撬开锁,掀开盖。

    里面是几摞银票,还有几张地契。

    巴图把银票抽出来,翻了翻。

    不是小数目。

    地契他没动,塞回匣子里,放到一边。

    他把小匣子合上,交给乌兰巴日,然后转过身,面对王老爷。

    王老爷趴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巴图抽出腰间的刀。

    刀身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不……不……好汉……好汉……我给……我都给……别杀我……”

    巴图没说话,刀锋从王老爷的脖颈上划过。

    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空气中划了一条线。

    王老爷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的脑袋歪了一下,然后整个从肩膀上滑落,骨碌碌滚出去两步远,撞在床柱上,停住了。

    那具肥胖的身躯还跪在地上,停了大约一息,颈腔里才猛地喷出一股血来,溅在紫檀木的床柱上,溅在青砖地面上,溅在那人靴面上。

    身躯轰然倒地。

    他儿子在桌子底下发出了一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像杀猪,然后是一股骚味,尿从裤裆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巴图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己让手下拖着他出去宰了。

    “粮食装车,银子搬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庄子里格外清晰:“动作快点,一盏茶的工夫。”

    十几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有人牵马,有人套车,有人搬箱子,有人扛粮食。

    巴图站在正厅门口,把刀在门槛上蹭了蹭,蹭掉上面的血,收刀入鞘。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银箱,五口,沉甸甸的。

    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粮车。

    “大哥。”乌兰巴日从后院走过来,身后还有四五个丫鬟。

    差不多都是十七八岁左右,统一穿着青布褂子,抱在一起发出呜呜的声音。

    巴图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乌兰巴日身后。

    还有四五个丫鬟和婆子,被其他蒙古兵从各个屋子里拖出来,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瘫在地上走不动了,被人架着胳膊拖着走。

    家丁都跑了,三四十个人,跑得一个不剩。

    仆役也跑了,男的都跑了,只剩下这些丫鬟和婆子,还有王老爷的几个家眷,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绸戴银,被人从后院的厢房里拽出来的时候还在骂,被扇了一巴掌之后就不骂了,低着头,浑身发抖。

    “都带上。”巴图说。

    乌兰巴日点了点头,把那丫鬟扛上肩膀,转身朝庄门外走去。

    巴图最后看了一眼王家沟。

    王老爷的尸体还趴在卧房的地上,血已经流干了,在青砖地面上凝成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他儿子的尸体横在正厅门口,脖子上有一道刀口,脸朝下趴着,身下也是一摊血。

    巴图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朝庄门走去。

    十三匹马,五辆粮车,十几个女人。

    队伍从王家沟的庄门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

    而那些家丁,三四十个人,纷纷四散而逃。

    有的跑到了榆林镇,从南城门进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守门的兵丁拦他,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蒙古人!蒙古人入关了!王家沟被抢了!老爷被杀了!”

    守门的兵丁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拖进了城门洞,扔在地上,跑去报了上官。

    消息从城门传到游击将军府,从游击将军府传到总兵府,从总兵府传到巡抚衙门。

    张梦鲸接到消息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还没起,躺在床上,听到门外师爷的声音,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让师爷进来说。

    师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写好的急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王家沟出事了。”

    张梦鲸接过急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急报放下,端起床头柜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皱眉头。

    “蒙古人?哪来的蒙古人?”

    师爷站在床边,垂着手,声音压得很低。“报案的是王家沟的管家,姓周。他说那些蒙古人骑着马,穿着皮袍,戴着毡帽,手里有刀有弓,不像是普通的马匪。”

    “边墙呢?边墙上的哨兵是干什么吃的?”张梦鲸把茶盏放下,“蒙古人翻边墙入塞,边墙上的烽火台怎么没点?榆林镇那边怎么没人报?”

    “大人,边墙那边……”师爷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年久失修,好些段都塌了。哨兵也不多,一个墩台就两三个人,夜里黑灯瞎火的,蒙古人要是挑个没人的地段翻过来,他们确实发现不了。”

    张梦鲸没说话。他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伸手把官袍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王家沟在什么地方?”

    “在榆林镇东南,离镇川堡不远。”

    张梦鲸的手顿了一下。

    “镇川堡?那个陈景的地盘?”

    “是。”

    张梦鲸没再说话,系好衣带,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公文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迹,递给师爷。

    “派人去王家沟看看,蒙古人走了没有,走了多久,往哪个方向走的。”

    “是。”

    “再去镇川堡,问陈景,蒙古人从他鼻子底下过,他知不知道,看见了没有,为什么不追。”

    师爷接过公文,转身要走。

    “等等。”张梦鲸又叫住了他。

    师爷停下来,回过身。

    张梦鲸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凉茶,沉默了几息。

    “王家沟的王老四,跟本官是什么关系?”

    师爷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张梦鲸在问什么。

    赵德财的事刚过去没多久,赵德财是张梦鲸的远亲,被陈景杀了。

    王老四虽然不是张梦鲸的亲戚,但在榆林镇地面上做久了,跟巡抚衙门多少有些来往。

    逢年过节送过礼,有事的时候托过人,说不上多亲近,但也不算陌生人。

    “王老四跟大人没什么关系。”师爷说:“就是前年过年的时候,给大人送过一匹绸缎,两坛酒,大人没收,让人退回去了。”

    张梦鲸点了点头。

    “那就公事公办。”

    在榆林镇,被蒙古人劫掠的人海了去了。

    既然没有关系,那就先不用上心。

    “是。”

    天亮之后,榆林镇的兵到了王家沟。

    带队的是个千总,姓马,三十来岁,带着一百多个兵,骑着马,从榆林镇一路狂奔过来。

    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庄门敞开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

    半响。

    几个兵丁从庄子的各个角落里走回来,向他报告。

    “千总,庄子里的粮食全没了,粮仓空的。”

    “银库也空的,箱子被搬走了,地上有拖痕,看着是好几个人拖出去的。”

    “女眷全不见了,丫鬟、婆子、王老爷的夫人,一个都没找到,屋子里翻过了,没人。”

    “家丁跑光了,一个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