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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王老爷

    院子里,巴图蹲在墙根下,捧着碗喝水,看见陈景出来,急忙放下碗,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陈景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巴图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草原上的鹰。

    但目光已经不是昨晚那种不甘与警惕了,而是另一种等着被吩咐,一个证明自己有用处的机会。

    陈景看着他,开口了:“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巴图的脊背又挺直了一些。

    陈景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巴图能听见。

    “过几天,你们换上旧衣裳,骑着马,带着兵器,去一趟王家沟。”

    巴图愣了一下,随后仔细听起来。

    陈景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以镇川堡兵丁的身份去,是以蒙古骑兵的身份去,翻边墙过来的,入塞抢掠的,什么都抢,粮食、银子,抢完了就跑。”

    “然后呢?”

    巴图问。

    “然后我带人追上来,你们跑,我们追,追出几里地,你们就跑回堡里来。”

    巴图沉默了片刻。

    “大人,您这是让我们去.....”

    “扮强盗。”

    陈景替他说了。

    “去抢谁?”

    “王家沟的王老爷,李家寨的李老爷,刘家峪的刘老爷,这些人在榆林镇周边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囤积居奇,发国难财,抢他们,不亏心。”

    巴图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

    “是大人!这种事,我们在草原上常干。”

    陈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找你们。”

    巴图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水灌下去,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大人,什么时候去?”

    “不急,等我把路线踩好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去。”

    巴图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陈景转过身,朝刘大走去。

    刘大正蹲在灶台边上抽烟袋,看见他走过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

    “守备大人。”

    “刘大,有件事你去办。”

    “什么事?”

    “王家沟、李家寨、刘家峪,这三个庄子,你派人去摸摸底,粮仓有多大,庄上有多少家丁。”

    刘大愣了一下,然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守备大人,您这是要....”

    “抄家。”陈景没有拐弯抹角,“但不是咱们抄。”

    刘大又愣了一下。

    “谁抄?”

    “蒙古人。”

    刘大的嘴巴张着,烟袋锅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守备大人,您这是要扮强盗啊。”

    不过刘大马上就想清楚了,不管衙门还是朝廷都不知道陈景手下有一队蒙古骑兵,

    然后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得嘞,我去安排。”

    .........

    王家沟。

    日头偏西,暮色从东边漫上来。

    王老爷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八仙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一盘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酱色浓得发黑。

    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堆了冒尖,花生米,炸得焦黄,撒了盐,咸菜丝,切得细如发丝,汤是鸡汤,砂锅盖子半敞着,热气从缝里往外冒,整个正厅都飘着一股子炖鸡的香气。

    王老爷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上的油光跟着动。

    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没什么皱纹,保养得白白胖胖的,下巴上的肉堆了两层,低头的时候能遮住领口那颗金扣子,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拇指上套着一枚玉扳指,两样东西在夹菜的时候磕在碗沿上,叮叮当当响。

    “爹。”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儿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脸盘跟他爹一样白净,但瘦一些。

    “米脂那边,闹流寇闹得凶。”

    他儿子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听说清涧县的县仓被抢了,守仓的兵丁三四十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王老爷没说话,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爹,您说这流寇会不会打到咱们这边来?”他儿子的声音压低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咱家庄子离米脂可不远,要是流寇真来了……”

    “来了又怎样?”王老爷把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声音粗哑,像含着一口痰,“咱家的墙,一丈五高,墙上插了铁蒺藜,庄门口那两扇门是枣木的,三尺厚。流寇拿什么打?拿锄头?拿木棒?”

    他儿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再说了,”王老爷端起汤碗,吹了吹,抿了一口,又放下,“咱家后面那条路通榆林镇,真要是来了,走就是了。榆林镇有总兵府,有巡抚衙门,几万兵在那儿蹲着,流寇敢去?”

    他儿子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王老爷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晃来晃去。几个家丁从窗前走过,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散步。

    王老爷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对了,”他儿子又开口了:“那个镇川堡的守备,前阵子派人来打听咱家的底细。”

    王老爷的筷子顿了一下。

    “打听什么?”

    “粮仓有多大,庄上有多少家丁。”

    王老爷把筷子放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下眉。

    “那个人,姓陈的那个。”

    “对,陈景。”

    王老爷想了想,然后把茶盏放下,又拿起筷子。

    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咽下去。

    “一个守备,五品官,手底下没几个人,翻不了天。”

    王老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屑:“他要是敢来,我找张巡抚,赵德财那事,张巡抚没跟他计较,是他运气好,他要是再敢动我,张巡抚那边,他的面子就没那么好使了。”

    他儿子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一些。

    但王老爷的目光又往窗外飘了一下。

    院子里的灯笼又亮了几盏,照得满院通明。

    家丁们的身影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伸懒腰,有的蹲在墙角跟丫鬟说笑。

    王老爷看着那些家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太担心。

    边墙在北边,蒙古人要翻边墙,得过好几道关卡。

    就算翻过来了,也不一定来王家沟。

    王家沟又不是什么大地方,周围比它富的庄子多了去了。

    再不济也是堡寨。

    王老爷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添饭。”他把碗递出去。

    旁边的丫鬟连忙接过碗,小跑着去了后厨。

    王老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肚子。

    他正准备再喝口汤,忽然听到庄外传来一阵声音。

    马蹄声。

    王老爷的手顿住了,悬在汤碗上方,没有落下去。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马蹄踩在黄土官道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响声,像远处有人在擂鼓。

    他儿子也听到了,端着碗的手在抖,碗里的饭粒簌簌往下掉。

    “爹……”

    王老爷没理他。

    马蹄声在庄门外停住了。

    马嘶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王老爷猛地站了起来。

    “谁?”

    “谁在外面?”

    没有人回答。

    然后他听到庄门被撞开的声音。

    两扇门板轰然洞开,朝两侧飞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王老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时,家丁们从院里、墙角跑出来。

    但没有人往前冲。

    所有人都在往后跑。

    “回来……回来……”

    没有人回来。

    三四十个家丁全跑了。

    马蹄声踏进了庄子。

    马背上的骑手穿着破旧的皮袍,皮袍磨得发白,有的地方露出了羊毛。

    头上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腰间挂着长矛和腰刀,背后背着硬弓和一捆标枪。

    蒙古人!

    进了庄门之后,马队没有散开,沿着庄子往宅子走去。

    不推不搡,不冲不撞,

    领头的骑手在最前面勒住了马,坐在马背上,朝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老爷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个人,浑身在发抖。

    巴图朝正厅走来。

    身后,十几个骑手跟着翻身下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王老爷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正厅。

    他儿子已经躲到了桌子底下,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巴图走进了正厅,站在王老爷面前。

    身后那十几个人散开了,把正厅的几个出口都堵住了。

    王老爷的腿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汉……好汉饶命……”他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粮食……银子……要什么……都给你……”

    巴图蹲下来,平视着王老爷。歪着头看了他两息。

    “粮食在哪?”

    巴图在被系统升级过后,就被植入汉语了,

    “在……在粮仓……后院……后院有粮仓,满满的都是……都是粮食……好汉,您要多少取多少,别杀人……别杀我……”

    “银子呢?”

    “在……在卧房……卧房的床底下……有个地窖……地窖里有箱子……”

    “带路。”

    巴图站起来,低头看着王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