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杀人机器
弓手跟在长枪手后面,大约十分之一的人有弓。
他们没有列阵,而是散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搭箭上弦。
箭矢从队伍中间飞出去,不是齐射,是自由射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人射得快,有人射得慢,箭矢从队伍上空掠过,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朝金声桓队伍的后背落下去。
第一支箭落下来的时候,金声桓的人还在跟李卑的亲兵缠斗。
一个逃兵正举着刀往前冲,箭从斜后方射来,钉进了他的右肩。
铁质箭簇穿透了皮甲,穿透了肌肉,卡在了肩胛骨里。
他的刀掉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被对面的亲兵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亲兵一脸。
第二支箭射中了一个逃兵的腿肚子。
那人正在转身,箭从侧面飞来,穿透了小腿肌肉,箭簇从另一侧露出来,带着一小块碎肉和一缕鲜血。
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长枪手一枪捅穿了胸膛。
第三支箭射偏了,钉在了一个逃兵脚边的黄土里,箭杆嗡嗡地震动着。那个逃兵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来,朝箭飞来的方向看去,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看到了那片红色。
大红色的鸳鸯战袄,像潮水一样从土沟里涌出来,漫过黄土,漫过灌木丛,朝他涌来。
“后面!后面有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得像杀猪。
没有人理他。
前面的人还在跟李卑的亲兵厮杀,刀枪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把他的话淹没了。
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大,大到嗓子都劈了。
“后面来人了!官军!官军从后面上来了!”
这一次,有人听到了。
张黑子第一个转过头来,他看到了那片红色。
不是一点红,是一片红。
大红色的鸳鸯战袄在暮色中像一片燃烧的火海,从土沟里涌出来,漫过黄土,漫过灌木丛,朝他们压过来。
长枪如林,枪尖雪亮,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弓手散在队伍中间,箭矢从队伍上空掠过,像一群看不见的飞虫,嗡嗡地飞过来,扎进人的身体里,带出一蓬血雾。
王麻子也看到了。
他正在指挥自己的人围杀一个亲兵,听到张黑子的喊声,转过头来,然后他的脸就白了。
他当了十几年的兵,打过仗,杀过人,见过各种各样的战场局势。
他太清楚了,前面有一支精锐官军挡住了去路,后面又有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堵住了退路。
这是包围。
他被包围了。
金声桓是最后一个看到的。
他刚从山上下来,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身边只跟着几个亲信。
他听到前面的喊杀声变了,不是那种“正在厮杀”的声音,是那种“惊慌”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词。
“后面。”
“后面有人。”
“官军从后面上来了。”
金声桓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越过前面那些逃兵的肩膀,朝后面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片红色。
大红色的鸳鸯战袄。
整整齐齐的方阵,从土沟里涌出来,像一条红色的巨龙,张开大嘴,朝他的队伍咬过来。
长枪手在最前面,枪尖排成一片,像巨龙嘴里的牙齿。
弓手在队伍中间,箭矢从巨龙嘴里飞出来,扎进他的人的背脊、后颈、大腿。
金声桓的脑子嗡了一下。
几息之前,他还在想,山下那些粮草是他的了,那些溃败的官军是送上门的功劳,等到了米脂,高迎祥一定会高看他一眼。
几息之后,他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前后夹击。
他中了埋伏。
金声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骂人,但不知道骂谁。
那片红色越来越近了。
他都能看到那些人的脸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在暮色中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双手握着一把陌刀,刀身修长,略微弯曲,刃口在阳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那个年轻人正看着他。
.....
两军对接的那一刻,弓手们像退潮的水一样从队伍的缝隙里撤了出去。
他们一边往后退,一边把弓收回背上,从腰间抽出刀,退到方阵的两侧,重新列队,等待下一个命令。
动作整齐利落,没有慌乱,没有拥挤,像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长枪手顶了上去。
三百一十二个人里,三分之一有长枪。
一百多杆长枪从方阵里伸出来,枪尖朝前,排成三排。
第一排蹲着,枪尖指向对面逃兵的膝盖和小腹,第二排半蹲着,枪尖指向胸口,第三排站着,枪尖指向喉咙和面门。
三排枪尖,三个高度,像一面带刺的墙,朝金声桓的队伍压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逃兵收不住脚,一头撞上了这面枪墙。
第一排的长枪刺穿了第一个逃兵的小腹。
枪头从肚脐的位置进去,从后背穿出来,那人像一条被穿了线的鱼,身体挂在枪杆上,双手抓住枪身,试图把自己从枪尖上拔下来。
持枪的兵丁一脚蹬在他胸口上,把枪抽出来,那人的身体像一袋烂泥一样往后倒,砸在身后另一个逃兵的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第二排的长枪刺穿了第二个逃兵的胸口。
枪头从左侧第三根肋骨的位置穿进去,被肋骨挡了一下,偏转了方向,从肺叶中间穿过去,最后从肩胛骨下方露出来。
那人的嘴巴张得很大,但没有发出声音,眼睛瞪着,瞳孔放大,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第三排的长枪刺穿了一个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逃兵。
那人举着刀,想从两排枪尖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但枪尖从上方刺下来,从他的锁骨上方穿入,从后背穿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挥刀,整个人就被钉在了地上,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一个又一个逃兵冲上来,一个又一个被长枪捅穿。
但金声桓的人不是傻子。他们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发现了问题,长枪手虽然杀伤力大,但他们的武器太长了,一旦被近身,长枪就失去了作用。
“冲进去!冲进去!”张黑子大喊。
他带着十几个人,冒着枪尖往前冲。
有人被捅穿了,倒下了,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逃兵冲到了两杆长枪之间的缝隙里,距离最近的长枪手只有不到两步远。
他举起刀,朝那个长枪手的脖子砍去...
刀没有落下来。
一面圆盾从旁边伸过来,挡住了那一刀。
刀砍在盾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那个逃兵的手臂发麻。
刀盾手顶上来了。
长枪手们像弓手一样,从队伍的缝隙里撤了出去。
他们拖着沾满血的枪杆,退到方阵两侧,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还盯着前方,随时准备再顶上去。
刀盾手填进了长枪手留下的空位。
人手一面圆盾,人手一把腰刀。
腰刀从盾牌后面伸出来,刀尖朝前,像毒蛇的舌头。
他们不是像长枪手那样排成密集的队形往前推,而是散开了,三五个人一组,互相掩护,朝那些冲进来的逃兵围过去。
刀盾手的推进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们像一台绞肉机,缓慢的往前碾压。
陈景站在队伍中间。
他没有冲在最前面。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长枪手和刀盾手的配合已经形成了一台运转顺畅的杀人机器,每一杆枪、每一面盾、每一把刀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做着它该做的事。
他冲上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打乱这台机器的节奏。
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