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上阵
金声桓的人马已经冲到了山脚,正在往平地上散开。
跑在最前面的张黑子已经冲出了山道,站在平地上,举着刀,朝山下那些正在溃逃的营兵嚎叫。
“追!别让他们跑了!”
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像一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猎犬,呲着牙,流着涎,眼睛发红。
陈景看着那些人,心里默默数着。
一百。
两百。
三百。
四百。
差不多了。
金声桓留在山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寨门口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还在往外走。
大部分人都已经下来了。
陈景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又重新握上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左边的树林里传来的。
不是喊杀声,不是号角声。
是脚步声。
李卑的人动了。
那一百个亲兵早就憋坏了。
蹲在树林里,蚊虫叮咬,又闷又热,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眼睁睁看着那四百个营兵像赶羊一样被赶上山,看着他们被射倒一片、狼狈逃窜。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现在,不用等了。
李卑的“杀”字还没落地,最前排的十几个亲兵就已经冲了出去。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三十出头,姓马,是李卑麾下的头号家丁,跟着李卑打了七八年仗,身上刀伤箭疮不下二十处。
他手里提着一把宽刃长刀,刀身厚重,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马虎他的眼睛盯着最近的一个目标,一个穿着皮甲、正背对着他往前跑的逃兵,那人的注意力全在山下那些溃败的营兵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马虎冲到那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人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
还没没喊出来。
马虎的刀已经到了。
宽刃长刀从右上往左下斜劈下来,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刀锋掠过那人的脖颈,从左肩上方切入,从右腋下穿出。
那一刀劈得太狠了,刀锋穿过皮肉、穿过锁骨、穿过肋骨,几乎把那人的上半身斜着劈成了两半。
血溅了马虎一脸。
但他没有擦,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刀锋从那人身体里抽出来,顺势一个转身,朝右边第二个目标劈了过去。
第二个目标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手里攥着一杆长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马虎的刀背砸在了肩膀上。
刀背砸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
那年轻人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长枪从手里滑落,枪杆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马虎没有补刀。
不是仁慈,是不需要。
肩膀碎了,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威胁。
他跨过那人的身体,朝第三个目标冲去。
马虎身后,十几个亲兵紧随其后,像一股洪流,从树林里涌出来,撞进了金声桓那支散乱队伍的腰部。
一照面,就是一场屠杀。
一个亲兵用圆盾格开一个逃兵砍来的刀,顺势一刀进入那人的肚子。
刀锋刺穿皮甲,刺穿腹壁,从后背穿出来。
那逃兵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多出来的那截刀尖,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双手抓住刀身,想把它拔出来,手指被刀刃割得鲜血淋漓,刀却纹丝不动。
亲兵一脚蹬在他胸口上,把刀抽出来,那人的身体像一袋烂泥一样往后倒,血和肠子从伤口里涌出来,还冒着热气。
短短几息之间,金声桓的人就被砍倒了二三十个。
但金声桓的这些人,好歹军户出身,是在边军里待过的。
在最初的惊慌之后,他们迅速稳住了阵脚。
“别跑!别跑!”张黑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没有跑,反而迎着李卑的亲兵冲了上去。
他的刀法不花哨,但每一刀都又狠又准,连续三刀逼退了一个亲兵的进攻,还顺手在那亲兵的大腿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把裤腿染红了。
“围过来!围过来!”王麻子也在喊。
他带着七八个人,迅速靠拢到一起,背靠背站成了一个圆阵。
盾朝外,刀朝外,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一个亲兵冲上去,被三把刀同时招呼,勉强挡住了两刀,第三刀砍在了他的胳膊上,铁甲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凹痕,虽然没有破,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胳膊瞬间失去了力气,盾垂下来,露出了半个身子。
“杀!”王麻子一刀插进了那个亲兵的腰眼。
刀锋从铁甲叶片的缝隙里钻进去,刺穿了棉甲内衬,刺穿了皮肤、肌肉,从另一侧穿出来。
那亲兵闷哼一声,手里的刀掉了,整个人软了下去,被王麻子一脚踹开。
金声桓的人开始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老兵毕竟是老兵,他们知道怎么打仗,知道怎么配合,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跑、什么情况下该打。
李卑骑在马上,看着战场上的局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一百个亲兵冲进去,砍翻了二三十个,但自己也倒了五六个。
.....
另一边,陈景转过身,蹲在土沟里,把包袱拿出来,包袱系得紧紧的,他扯了两下才扯开。
明光铠。
铁质的甲片层层叠叠,用靛蓝色的绳编缀在一起,在土沟的阴影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刘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左边摸过来了,蹲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托住甲胄的后背部分。
“守备大人,这甲太扎眼了。”刘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战场上,穿成这样,对面一眼就认出您是主将...”
“就是要让他认出。”陈景打断了他,把双臂套进袖笼里,甲胄的铁片落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肩膀往下一沉。
刘大没再说什么,绕到他身前,帮他系胸前的甲带。
靛蓝色的绳带从甲片孔眼里穿过,被他拉得紧紧的,系了一个死结。
然后是腰间的甲带,腋下的甲带,肩膀上的披膊。
陈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铁叶子包裹起来的树。
刘大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陈景转过身,弯腰从土沟里捡起那把陌刀。
陌刀靠在沟沿上,刀身修长,略微弯曲,刃口在土沟的阴影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刀背上那道细细的血槽从刀格一直延伸到刀尖附近。
他将陌刀从鞘中拔出来。
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嗡鸣。
陈景双手握刀,刀柄抵在腰侧,刀尖朝上,竖在身前。
刀刃贴着他的鼻尖,他能看到刀身上那一道道细密的锻纹,像水的波纹,一层叠一层,从刀格一直延伸到刀尖。
十五斤的分量坠在手里,沉甸甸的,但不像第一次拿起时那样压手了。
力量加到十二点之后,这把刀在他手里轻了不少。
但他知道,这把刀的份量不在重,而是刃。
一刀劈下去,铁甲也好,皮肉也好,骨头也好,都会被它切开,像切豆腐一样。
陈景深吸了一口气,把陌刀从身前放下来,刀尖朝后,刀身贴着小臂,横在身侧。
他转过身,面对那条土沟。
三百六十七个人趴在沟里,看着他。
“起来吧。”他说。
陈景话音未落。
三百六十七个人从土沟里站了起来,大红色的鸳鸯战袄在暮色中骤然显现。
陈景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站定。
“杀!”
三百六十七个人同时动了。
长枪手走在最前面,枪杆夹在右腋下,枪尖朝前,雪亮的枪头排成一片,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靴子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