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准备动手
高一功趴在他右边,紫铜色的脸上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
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是要从皮肤里蹦出来。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一起一伏的,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一小片黄土。
陈景看了他一眼。
高一功的眼睛正盯着山上,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紧抿着,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陈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说不清的、带着一丝恍惚的笑。
这个人,是高一功。
李自成的妻弟。
南明时期的名将。
抗清斗争中牺牲的烈士。
历史上,这个人带着几千人,在湖南、广西、贵州之间辗转征战,跟清军打了七八年,最后战死在湖南。
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何等的豪迈。
何等的视死如归。
但现在,这个未来的南明名将,正趴在他身边的一条土沟里,紧张得手指发白、呼吸粗重,像一只被吓到了的兔子。
陈景的目光在高一功脸上停了片刻。
高一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高一功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被看穿了的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好咧开嘴,冲陈景嘿嘿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三分尴尬、三分不好意思、三分您别笑话我,还有一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紧张。
陈景看着那张紫铜色的脸上挂着的那个憨厚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出来。
但他心里确实在笑。
高一功啊高一功,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让你以后那些战友看到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陈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山上。
李过趴在他左边,跟高一功完全不同。
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瘦削的身体贴在黄土上,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均匀,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冷静的、专注的、像猎手盯着猎物一样的亮。
他的手也握着刀柄,但指节没有泛白,手背没有青筋,整个人松弛得像一根绷紧之前弦。
刘宗敏趴在高一功右边。
这人的块头太大了,土沟根本藏不住他。他的肩膀露在蒿草外面,背上的圆盾也露在外面,从远处看像一块长在沟沿上的黑色石头。
但他的手很稳。
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外,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眼睛也盯着山上,那双亮得扎眼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等待。
一种耐心的、沉静的、像野兽伏在草丛里等待猎物靠近的等待。
刘大趴在最左边,离陈景大约十几步远。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在一个拐弯处,视野开阔,既能看清山上,又能看到左右两侧的情况。
他在边军待了二十多年,打过的仗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知道怎么藏,知道怎么看,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
此刻,他的眼睛正盯着山上那片密林,耳朵竖着,像一头老狼。
忽然,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警觉。
他转过头,朝陈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守备大人,他们下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土沟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陈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刘大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山上。
密林的边缘,人影开始出现了。
先是几个跑得最快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沿着山道往下冲。
他们跑得很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脚下踩落的碎石顺着山坡往下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然后是更多的人。
像一条被捅了的蚁穴,蚂蚁从洞口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山上往下蔓延。
陈景的目光穿过蒿草的缝隙,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脸还看不清,但能看到他们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光——皮甲的暗褐色、棉甲的灰蓝色、铁甲的银灰色,混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杂色河流。
他们手里的兵器也在闪光。
刀、枪、棍、棒,什么都有,但每一件都是能杀人的。
他们的喊声越来越近了。
“追!”
“别让他们跑了!”
“粮草在前面!”
声音嘈杂,但那股子兴奋劲儿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
陈景没有动。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感受着麻绳的粗糙纹理。
他的心跳很平稳。
不是不紧张,是——他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上一次在半坡峰,他带着七十八个人去打两三百个披甲执刃的乱民,那时候他紧张,紧张得手心冒汗、后背发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手里有三百六十七个兵,有装备,有计划,有退路。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浊气吐出来,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准备。”
声音不大,但在土沟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三百六十七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像三百六十七根被拉满的弓弦。
刘大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握住了脚边的长枪。
枪杆横在沟沿上,枪尖藏在蒿草后面,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到。
高一功咽了口唾沫,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寸,又塞回去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景,陈景正盯着山上,没有看他。
高一功咬了咬牙,把刀又抽出来一寸,这一次没塞回去。
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被他用身体挡住了。
李过没有动。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兴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的、硬的、像铁一样的东西。
刘宗敏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了。
不是抽出来一寸,是全部抽出来。
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外,刀刃朝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他看了陈景一眼。
陈景点了点头。
刘宗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确认了什么之后、心里踏实了的那种动了一下。
山上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金声桓的人已经冲过了第二道栅栏,正在往第一道栅栏的方向跑。
他们跑得很快,队形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快到山脚了,后面的人还在寨门口往外涌。
整个队伍像一条被拉长了的蛇,头在山脚,尾在山顶,中间断断续续的,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停下来喘气,有人推推搡搡地往前挤。
乱。
但乱得很有杀伤力。
这些人是老兵,是逃兵,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
他们不需要队形,不需要号令,不需要旗鼓。
他们知道怎么打仗。
陈景的目光从那支乱糟糟的队伍上移开,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寨门口,双手叉腰,正往下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的体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铁甲,胸前的护心镜在阳光下闪着光。
金声桓。
陈景盯着那个人看了两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现在不是看他的时候。
“刘大,”陈景低声说。
“在。”
“等李卑的人出去之后,你带人从左边绕过去,堵住他们的退路。”
“是。”
“高一功,李过,刘宗敏。”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你们跟着我,从右边包抄。等李卑的人跟他们缠在一起了,再动。”
三个人点了点头。
陈景把目光重新投向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