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下山
剩下的就会转身跑。
到那时候,他带着人冲下去,砍瓜切菜一样,把这支送上门来的官军吃干抹净。
金声桓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山下传来的。
不是喊杀声,不是号角声。
是骂声。
“你他娘的别推我!”
“老子没推你!”
“你没推我我怎么往前倒的?”
“你腿软了关我屁事!”
金声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支官军,连队形都保持不住,还没到跟前就开始自己人骂自己人了。
这仗,稳了。
..........
“放箭。”
栅栏后面,弓弦震动的声音骤然响起。
几十支箭从栅栏后面飞出去,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朝那支散乱的队伍扑去。
箭矢破空的声音很特别,不是“嗖”,不是“咻”,而是一种更尖利、更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撕裂着什么。
第一波箭落下的时候,最前面的几个营兵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一支箭从斜上方射下来,正中一个营兵的左肩。
铁质箭簇穿透了他那件薄薄的棉甲,箭簇像穿过一层纸一样穿了过去,钉进了肩胛骨里。
那个营兵没有叫。
他先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突然多出来的一截箭杆,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身上的东西。
然后他的身体才开始反应,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往前栽倒,脸朝下拍在黄土坡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土里,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第二支箭几乎同时到达,射中了一个正在往上跑的营兵的大腿。
箭簇从大腿外侧穿进去,从内侧穿出来,带着一小块碎布和一缕鲜血。
那个营兵发出一声惨叫,他扔掉了手里的长枪,双手捂住大腿,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把裤腿染成了深褐色。
他试图站起来,但受伤的腿根本使不上力,刚撑起来一点又摔了下去,整个人顺着斜坡往下滑,黄土灌进了他的领口、袖口、裤腿。
第三支箭射中了一个营兵的胸口。
箭簇从左侧第三根肋骨的位置穿进去,穿透了那件薄棉甲,穿透了皮肤、肌肉,被肋骨挡了一下,偏转了方向,从肺叶的边缘擦过去,最后停在胸腔里。
那个营兵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然后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身后的一个营兵脚上,那个营兵被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还有一支箭射偏了,没有射中人,钉在了一个营兵脚边的黄土里,箭杆嗡嗡地震动着,箭簇没入土中大半截,露在外面的箭羽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那个营兵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跳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二十几个人,在第一波箭雨中倒了下去。
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在地上翻滚、呻吟、嚎叫。
血渗进黄土里,洇开一片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血腥气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营兵们愣住了。
不是那种“思考之后决定怎么办”的愣,是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愣。
几息之前,他们还只是在骂骂咧咧地走路,抱怨路不好走、抱怨天快黑了、抱怨当官的折腾人。
几息之后,身边的人就倒下去了,身上多了一根箭,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怎么捂都捂不住。
有人第一个转身。
不是思考之后决定的,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扔掉了手里的长枪,然后撒开腿往山下跑。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更多的人开始转身。
不是一起转身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最前面的人开始,往后蔓延。
有人一边跑一边喊:“箭!他们有箭!”
兵器被丢了一地。
长枪、腰刀、圆盾,横七竖八地躺在黄土坡上。
有人把身上的棉甲也脱了,那东西又厚又重,跑起来碍事,脱下来扔在路上,像一张被剥下来的兽皮。
旗子也被扔了。
整个队伍在几息之间就崩溃了。
...
“追!”
“大哥说了,追!”
“粮草不缺了!追上去!”
金声桓的人很快就从寨门里涌出来了。
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牲口,栅栏一打开,就往外冲,推推搡搡,挤挤挨挨,有人被挤倒了,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骂了一句,爬起来继续跑。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些年轻力壮的,穿着各式各样的甲,皮甲、棉甲、布面甲,还有几个穿着铁甲的,跑起来甲片哗啦哗啦响,像一串风铃。
他们手里举着刀、枪、棍、棒,什么都有,但每一件都是开了刃的、能杀人的。
脸上带着笑。
饿了三天的狼终于看到了羊群。
金声桓站在寨门口,没有跟着冲。
他双手叉腰,看着自己的人马从身边涌过去,嘴角那个笑终于咧开了。
“追!”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山间回荡,“追上就有粮草!”
没有人回应他。
不是因为没听见,是因为不需要回应。
“大哥,”张黑子从他身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黑脸上挂着笑,“您说话算数?”
“算数!”
“打完这仗就去米脂!”
闻言,张黑子哈哈大笑着冲下山去,手里的刀举过头顶,刀身在阳光中闪着寒光。
王麻子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但跑得比谁都快。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甲片在奔跑中哗啦哗啦响。
金声桓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群杀才,打仗是真能打。
就是不好管。
等到了高迎祥那里,让高闯王去管他们。
他金声桓只管带着这些人立功、抢粮、升官、发财。
想到这里,金声桓的笑容又大了几分。
他转过身,朝寨门里喊了一声:“守寨的也都给我出去追!”
寨门里又涌出一批人。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蹲在栅栏后面的弓箭手都冲出来了。
有人把弓背在背上,抽出腰间的短刀,跟着队伍往下冲。
有人一边跑一边往箭壶里摸箭,摸出来才发现箭壶已经空了,骂了一声,把弓也扔了,只拿着一把短刀往下冲。
还有人连刀都没拿,赤手空拳地往下跑,嘴里喊着“等等我”,跑得比谁都快。
整个青阳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往外冒人。
金声桓站在寨门口,看着自己的人马像潮水一样涌下山去,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山下那些粮草,是他的了。
那些溃败的官军,是送上门的功劳。
等他把这些人马收拢起来,带着粮草和战利品往米脂走,高迎祥那边,一定会高看他一眼。
金声桓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黄土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他笑了笑,迈开步子,跟着队伍往山下走去。
...
山脚下。
陈景趴在一条干涸的土沟里,身子贴着黄土,一动不动。
这条土沟是雨水冲刷出来的,大约一尺深,弯弯曲曲地从山脚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血管。沟沿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和荆棘,密密匝匝的,把沟里的人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从他这个角度往上看,青阳山的南坡一览无余。
陈景能听到山上传来的声音,喊杀声、嚎叫声、骂声、笑声,混在一起。
身边,三百六十七个人趴在这条土沟里,沿着沟道向两侧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排了很长。
蒿草和荆棘把他们的红色战袄遮住了大半,从远处看,这就是一条长满了杂草的荒沟,跟青阳山脚下千百条沟壑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