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剿匪
“大人,吴总镇的心思,恐怕不在流寇身上。”
张梦鲸看了中年文士一眼。
中年文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吴总镇最近在跟朝中的几位大人走动,说是想在辽东那边谋个差事。”
张梦鲸的眉头拧了起来。
“辽东?他一个榆林镇总兵,想去辽东?”
“大人,榆林镇虽然也是边镇,但跟辽东比不了,辽东那边,是真正的建功立业的地方,吴总镇要是能调到辽东,那就是一步登天。”
张梦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郁结全部吐出来。
“辽东,辽东,人人都想去辽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陕北这一摊子烂泥,谁来管?流寇遍地,军备废弛,百姓流离失所,朝廷的赈灾银子拨了一笔又一笔,落到实处的有多少?”
“大人操劳国事,鞠躬尽瘁....”
“行了行了,”张梦鲸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恭维:“别说这些没用的,金声桓那伙人,现在在哪?”
“据线报,现在应该还榆林附近的山里藏着,不过看着像是要去米脂去。”
“往米脂?”张梦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能让他们跟高迎祥合到一处,高迎祥那边已经够乱了,再加这几百个逃兵,更难收拾。”
“传令下去,榆林镇各堡各寨,严加戒备,发现金声桓的踪迹,立刻上报,另外,给延安府那边去个公文,让他们也留意着,别让这伙人从榆林镇的地盘上溜过去。”
“是。”
.....
消息传到总兵府的时候,吴自勉正在后堂见客。
客人是从北京来的,姓周,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此人是兵部尚书阎鸣泰府上的清客,此番西来,是为阎大人办点私事。
吴自勉对这种人一向客气。
阎鸣泰,兵部尚书,天启年间的老臣,虽然是阉党,但崇祯皇帝没动他,说明此人根基深、路子广。
吴自勉想调辽东,阎鸣泰这条线是他费了不少银子才搭上的。
“周先生,阎大人那边——”
“总镇大人放心,”周先生端起茶盏,笑眯眯地抿了一口,“阎大人说了,辽东那边正缺人手,总镇大人若是肯去,他老人家一定替您周旋。”
吴自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丝笑意。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总镇大人,巡抚衙门来了公文。”
吴自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茶盏,朝门外喊了一声:“拿进来。”
一个书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公文,双手呈上。
吴自勉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倒不是那种大惊失色。
“总镇大人?”周先生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
吴自勉把公文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脸上重新堆起笑:“周先生,今日就谈到这儿,改日再叙。”
周先生识趣的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等周先生走远了,吴自勉把那份公文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仔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梦鲸,”他低声骂了一句:“这个老东西。”
公文是张梦鲸发的,内容很简单:金声桓一伙流寇在榆林附近流窜,据报可能要往米脂方向去,着榆林镇总兵吴自勉即刻派兵剿灭,不得有误。
措辞很客气,但吴自勉知道,张梦鲸这是在敲打他。
你吴自勉整天忙着往辽东跑,陕北这一摊子烂泥你不管了?
好,本官替你管。
现在本官让你去剿匪,你去不去?
不去,就是违抗军令。
去,就得从他那点家底里往外掏人。
吴自勉在正堂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的盘算。
剿匪,不能不剿。
张梦鲸是巡抚,名义上管着他,公文下来了,他不能装没看见。
但也不能真把精锐派出去。
他那些兵,是他将来调辽东的本钱。
折在陕北这破地方,不值当。
“来人。”
“在。”一个亲兵从门外闪进来。
“去,把李卑叫来。”
“是。”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游击将军李卑大步流星的走进了总兵府正堂。
李卑三十出头,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腰间挎着一把宽刃长刀。
“总镇大人,您找我?”
“嗯。”吴自勉坐在紫檀长案后面,手指在案沿上叩着:“张巡抚来了公文,让咱们剿匪。”
“剿匪?”李卑的眉头皱了一下,“哪股匪?”
“金声桓,那个逃兵。”
李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伙人不好打,手底下都是军户出身的,不是普通流民。”
“不好打也得打,”吴自勉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张巡抚的公文下来了,不打个照面,交代不过去。”
李卑沉默了片刻。
“总镇大人打算派多少人?”
吴自勉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对,从你营里拨五百人。”
李卑的嘴角抽了一下。
五百人。
金声桓手底下有四五百个逃兵,都是能打能拼的。
他带五百人去,人数上不占优势,对方又是据险而守,这仗不好打。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
跟了吴自勉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位总镇大人了。吴自勉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是。”李卑抱拳:“属下领命。”
“别急,”吴自勉摆了摆手:“光你五百人不够。”
他从案上拿起那份公文,又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镇川堡那个陈景,手底下不是有一千五百人吗?”
李卑愣了一下。
一千五百人?
镇川堡那个破地方,能有一千五百人?
“传令下去,”
吴自勉把公文扔到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镇川堡守备陈景,率所部一千五百人,会同李卑所部五百人,两路合击,限期十日,剿灭金声桓一伙流寇。”
李卑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一千五百人加五百人,两千人。
打四五百个流寇。
这阵仗,打三倍于敌的仗,稳赢。
但问题是,镇川堡那真有一千五百人吗?
李卑心里没底,但他没问。
不该问的别问,这是他在吴自勉手下活到今天的秘诀。
“是。”李卑抱拳,“属下这就去准备。”
“去吧。”
......
镇川堡。
陈景接到军令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训练。
从刘大手中接过军令,陈景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一千五百人,合击金声桓,限期十日。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一千五百人。
他手底下只有三百六十七个人,吴自勉让他出一千五百人?
这不是让他剿匪。
这是让他填坑。
“金声桓,”陈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来路?”
“榆林镇的逃兵,原先是个把总,”刘大也听说过此人:“手底下有四五百人,都是军户出身,能打能拼,不是普通流寇。”
陈景沉默了片刻。
四五百个逃兵,不是普通流寇。
打普通流寇,他敢打。
打四五百个逃兵,他心里有点没底。
但他没有退路。
军令下来了,不去就是违抗军令。
吴自勉能给他官,也能摘他的脑袋。
“刘大。”
“在。”
“把高一功、李过、刘宗敏叫来。”
“是。”
不一会儿,四个人到了。
高一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紫铜色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守备大人,要打仗了?”
李过跟在他后面,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