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张梦鲸
榆林镇。
巡抚衙门坐落在城北,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到顶,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写着“整饬边备”四个大字,笔力雄浑。
门口站着四个腰挎长刀的兵丁,身上的鸳鸯战袄比总兵府门口那几个还新,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张梦鲸坐在后堂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正慢慢的看着。
他今年五十有七,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已经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四方平定巾。
“大人。”
一个中年文士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公文,放到书案上。
“赵德财的事,底下人报上来了。”
中年文士把最上面那份公文抽出来,放在张梦鲸手边。
张梦鲸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看手里的邸报。
“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窝藏赃银,勾结流寇,被镇川堡一个守备带兵抄了家,拒捕,当场格杀。”
张梦鲸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邸报放下,拿起那份公文,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公文放在桌上,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赵德财,”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皱了皱眉,“本官记得,好像是本官哪个远房亲戚的远房亲戚吧。”
“是,”中年文士点了点头,“论起来,该叫您一声表叔,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这辈子都没见过面。”
“他借本官的名头做事?”
“借了不少年。”
“在米脂、绥德一带,打着您的旗号收地、放贷、包揽诉讼,乡民敢怒不敢言,这次出事,是因为吞了一批县仓的库银,跟延安府的流寇做了买卖。”
张梦鲸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次茶更凉了,但他没皱眉。
“死不足惜。”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
中年文士没接话。
他跟了张梦鲸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东翁的脾性了。
张梦鲸不是那种不讲情面的人,但他讲的情面,是有底线的。
赵德财借他的名头敛财,他知道,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是“远亲”,因为那是“小事”,而且他没功夫管。
但赵德财勾结流寇,吞了县仓的库银。
这就不是小事了。
这是找死。
“那个守备,”张梦鲸放下茶盏,“叫什么?”
“陈景。”
“陈景……”张梦鲸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多大?”
“说是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守备?”张梦鲸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吴自勉的人?”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是吴总镇刚升的,原来的镇川堡把总,杀了赵德财之后,吴总镇升了他做守备。”
张梦鲸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吴自勉这个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贪是贪了点,但眼光还是有的,他看上的人,不会太差。”
“大人要不要查一查?”中年文士问。
“查什么?”
“赵德财的死。”
“赵德财已经死了。”
张梦鲸打断了他:“一个死了的远亲,不值得本官费功夫,再说,他勾结流寇,吞了库银,就算那个陈景不杀他,本官知道了,也要拿他问罪。”
他顿了顿,拿起邸报,继续看。
“死了就死了吧。”
中年文士应了一声,把那份公文收回来,放到一边。
“还有别的事吗?”张梦鲸头也不抬。
“有。”中年文士从那一叠公文中又抽出一份,放到张梦鲸手边:“汉中那边来的消息,刘应遇大人的军报。”
张梦鲸放下邸报,拿起那份军报,展开来。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仔细得多。
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中年文士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张梦鲸把军报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应遇,”他说,“这个人,能打仗。”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刘大人四月间率军进入汉中,在洋县、西乡一带与流寇接战,前后斩首两千余级,俘获无数,如今汉水以南的流寇已经被剿灭得差不多了,残部溃散,都退到米脂安塞一带。”
“唉。”
闻言,张梦鲸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两下。
“汉中的流寇被剿了,退到陕北,延绥的流寇被剿了,也退到陕北,甘肃那边过来的,还是退到陕北。”
中年文士没说话。
“刘应遇在汉中打得好,本官替他高兴,但他把流寇赶到陕北来,还得本官替他擦屁股。”
张梦鲸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又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现在陕北,到底有多少股流寇?”
“回大人,目前陕北境内,较大的流寇有七八股,王嘉胤在府谷一带,高迎祥在安塞一带,王左挂在宜川一带,混天王在延川一带,还有几股小的,在绥德、米脂、清涧之间来回奔突。”
“加起来多少人?”
“不好说。”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流寇来去如风,裹挟百姓,人数时多时少,多的时候,一股就有上万人。少的时候,被打散了,几百人躲在山里,官军一撤,又聚起来了。”
“呵呵。”
张梦鲸冷笑了一声:“流寇的一万,能信?一百人敢说一千,一千人敢说一万。他们那个‘万’,能有两三千就不错了。”
“大人说的是,”中年文士附和道:“但就算两三千,也不是小数目,陕北地广人稀,官军分散在各堡各寨,能出动的兵力有限,流寇聚则成军,散则为民,官军来了就跑,官军走了又回来,剿不胜剿。”
张梦鲸沉默了很久。
“那伙抢了清涧县仓的流寇,”
随后张梦鲸开口了;“查清楚了没有?”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
“查清楚了,为首的叫金声桓,榆林人,原是榆林的把总,去年因克扣军饷的事跟上峰闹翻了,一怒之下杀了上官,裹挟了几十个兵丁逃了出去,落草为寇,自号一斗粟。”
“一斗粟?”张梦鲸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
“流寇的头目都爱起这种诨号,”中年文士说:“什么混天王、不沾泥、点灯子,听着就不像正经人。”
“金声桓,”张梦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榆林人,当过把总?”
“是,此人在边军待了七八年,弓马娴熟,手底下那几百人也都是跟着他从边军逃出来的,不是普通的流民。”
“有多少人?”
“号称三千。”
中年文士顿了一下:“据查,实际四五百人,但都是军户出身,或者是榆林镇的逃兵,能打能拼,不是那种拿着锄头的庄稼人。”
张梦鲸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一下。
“四五百个逃兵,”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可比四五千个流民还难对付。”
“大人说的是。流民再多,拿着木棒锄头,官军一个冲锋就散了,但这几百人,有甲有刀,懂战阵,知道怎么打仗,清涧县仓被抢的那天夜里,守仓的兵丁三十多人,一个都没跑掉,全部被杀。”
“一个都没跑掉?”
“对。”
“四五百个逃兵,带着兵器甲胄,在榆林镇附近流窜,吴自勉在干什么?他那个总兵是吃干饭的?”
中年文士没有接话。
这种话,张梦鲸自己可以说,他不能附和。
“吴总镇那边……”中年文士斟酌了一下措辞,“最近忙着整军备边,说是北边蒙古人有异动,兵力抽不开。”
“抽不开?”张梦鲸冷笑了一声,“他吴自勉手底下一万号人,抽不出四五百人去剿一股流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