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学过画画
高大伯站在桌子旁边,把手里的棍子靠在桌腿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景。
“守备大人,您叫老汉来.....”
“坐。”陈景指了指床边和桌前的几个位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坐。
“让你们坐就坐。”陈景的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刘大第一个坐下来,坐在床沿的另一头。
王破军挨着他坐下。
高一功犹豫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桌前的凳子上,凳子腿吱嘎一声惨叫,差点散架,吓得他连忙站起来,但凳子又稳住了,他又慢慢坐下去。
李过站着没动,刘宗敏也站着没动。
一方面是没有位置了,而且他俩也没有想到自己可以被叫过来。
高大伯倒是没客气,在桌子另一头的凳子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陈景。
陈景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
刘大,四十多岁,脸上那道疤从眉梢拉到下颌,看着吓人,但人稳当,话不多,做事靠谱。
跟了他小半年,是他最信任的人。
王破军也算是可以信任的。
高一功,二十来岁,紫铜色的皮肤,宽厚的肩膀,一身的力气,看着就像一块打仗的料。
李过,十六七岁,瘦削,但骨架不小,眼神平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刘宗敏,比高一功还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高大伯,六十来岁,驼着背,拄着棍子,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后面,藏着的东西比在场所有人都多。
“今天叫你们来,”陈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有件事要定下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看着他。
“咱们镇川堡,现在兵有了,但官没有。”
陈景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架子得支起来。”
陈景是守备。
正五品。
独守一城,兵力数百至上千。
这是陈景现在的官职。
下面就是千总。
千总是一部的主官,协助守备分领营兵,是直接带兵的中下层军官。
一部,约八百到九百人。
他抬起头,看着刘大。
“刘大,从今天起,你是千总。”
刘大愣了一下。
他在边军混了二十多年,从小兵混到老兵,从老兵混到旗总。
二十多年,他见过太多的上官,挨过太多的打,受过太多的气。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既然能连跨三阶,当千总?
“守备大人,”刘大的声音有些发涩,“我……”
“你什么你?”陈景打断了他,“你当了二十多年的兵,仗打得比谁都多,人带得比谁都稳,你不当千总谁当?”
刘大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下面是把总。”
他的目光落在王破军身上。
“王破军,把总。”
王破军坐在床沿上,腰杆猛地挺直了,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红了。
“高一功,”陈景的目光移过去,“把总。”
高一功坐在凳子上,紫铜色的脸上那个笑终于压不住了,咧开了嘴,笑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拿到了过年糖。
“谢守备大人!”
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屋子里的灰尘都往下掉,
“李过、刘宗敏。”
陈景看向那个瘦削的年轻人,“把总。”
闻言,李过刘宗敏两人有些震惊。
高一功当把总,他们能理解。
高一功是高大伯的侄子,一身力气,嗓门大,胆量大,在米脂的时候就是庄户人家里的头头,平时谁家有事都找他出头。
这种人当官,理所当然。
但他们两个呢?
如今连良民都算不上。
“你们几个,”
而陈景当做没有看到,开始安排起来:“回去之后,每人领一百人,把百总、旗总自己挑,挑好了报给刘大。”
“是!”高一功第一个应声,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王破军也站了起来:“是。”
李过刘宗敏没有说话,但也都抱了抱拳。
陈景看了二人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目光转向高大伯。
“高大伯,您老人家识字,帮刘大管管文书、名册、粮饷账目,没有正式的官职,但待遇跟把总一样。”
随后,陈景便叫众人出去忙活了。
不过李过和刘宗敏却留下了。
陈景看着两人沉默了片刻。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想凭什么?”
话音未落,刘宗敏率先动了。
往前走了一步,刘宗敏走到陈景面前,站定。
然后他开口了。
“守备大人。”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用我。”
陈景没说话。
“我就是个种地的,没读过书,不识字,不会打仗。”
他顿了一下。
“但您给我刀,给我甲,给我兵,让我当把总。”
“我刘宗敏这辈子,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您放心,谁要是想动您,得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说完,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陈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起来吧。”
闻言,刘宗敏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李过还站在原地。
陈景看着他。
“你呢?”
李过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睛对上陈景的目光。
“守备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掂量过了才放出来的,“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用你?”
“是。”
“我用人,不看资历,不看背景,不看谁推荐的。”陈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看的是这个人有没有用,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用。”
“你觉得你有用吗?”
李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李过抬起头,看着陈景的眼睛,“守备大人给了我一碗饭,一件衣,一把刀。这些东西,我爹给不了我,我大伯给不了我,米脂的周知县给不了我,安塞的高闯王也给不了我。”
“您给了我。”
“所以?”
“所以,”李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压不住的劲儿,“从今天起,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让我杀谁,我就杀谁,您让我死——”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陈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活着,都给我活着。死了的人,对我没用。”
李过愣了一下。
然后他单膝跪下去,抱拳过顶。
“李过,誓死.....”
“行了行了,”陈景打断了他,“别誓死了,好好活着,替我带好那一百个人。”
虽然刘宗敏和李过目前还只是光杆司令,但拿来收买人心还是有点用处的。
“所以我为什么用你们?”
陈景又回到这个话题。
“因为我要打仗。”
“不是打流寇,不是打蒙古人,是打那些不把咱们当人看的人。”
“朝廷不把咱们当人看,上官不把咱们当人看,地主士绅不把咱们当人看,在他们眼里,咱们是什么?是耗材,是炮灰,是死了就死了、连块碑都没有的东西。”
“但在我眼里,不是。”
陈景的目光从李过脸上扫到刘宗敏脸上,又从刘宗敏脸上扫回来。
“你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有爹有娘、有血有肉、会笑会哭、会疼会怕的人。”
“你们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们饿着,不会让你们冻着,不会让你们拿着破铜烂铁上战场送死。”
“你们把命交给我,我就得对得起你们这条命。”
屋子里安静极了。
刘宗敏站在角落里,那双亮得扎眼的眼睛不再低垂了,而是直直地看着陈景。
李过也看着他。
随后二人满腔热血的出了屋子。
“鸡汤这玩意儿,还真是古今通用。”
陈景满意的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我这是不是有点像国外的某个历史人物。
巧了,我上辈子还真学过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