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米脂
流寇能招人,他也能招。
流寇给饭吃,他也给。
流寇去了就给发地,他发不起地
但他手里有一样流寇绝对没有的东西。
官身。
正五品守备,大明朝廷的正式编制。
流寇再能打,再能招人,说到底还是贼。
他是官,是兵。
在这个年代,“官”和“贼”的差别,在大多数老百姓心里,依然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坎。
“刘大。”
“在。”
“咱们去西边。”
刘大愣了一下,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地上。
“西边?守备大人,那边是流寇的地盘——”
“我知道。”
“但壮丁都往西边跑了,咱们不去西边,上哪招人?坐在堡里等人自己送上门来?等到猴年马月?”
刘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陈景的眼睛,沉默了三息,然后把烟袋锅别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得嘞,您说去哪就去哪,但西边那么大,咱们总得有个准地方。”
陈景走到院子里那幅挂在墙上的舆图前——说是舆图,其实就是一张破旧的羊皮,上面用炭笔画了几条线,标了几个地名,是镇川堡前任守备留下的东西,歪歪扭扭,比例全不对,但大概的位置还能看明白。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一个地名上。
米脂。
米脂县,在榆林镇东南方向,两者均在无定河沿岸,米脂处于中游,榆林处于上游,自古便有道路相通。
从镇川堡到米脂,沿着无定河走,大约七十公里。
七十公里,骑兵急行军小半天就到了,步兵急行军起码一天。
米脂是流寇活动频繁的地方。
高迎祥就是安塞人,安塞在米脂西边不远,王嘉胤是府谷人,府谷在米脂北边。
这一带,大大小小的流寇数十股,来回奔突,裹挟百姓,壮丁十有八九都被他们拉走了。
但陈景知道,米脂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人。
米脂是陕北人口较多的县之一,耕地多,百姓多,壮丁也多。
流寇能从这里招到人,他也能。
“米脂。”陈景的手指戳在那个地名上,“咱们去米脂。”
刘大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米脂?守备大人,米脂那边乱得很,听说高迎祥的人经常在那里活动,咱们就这点人过去?”
“不是这点人都过去。”陈景打断了他,“就你跟我,再加王破军带几个人,够了,去多了反而扎眼。”
“就咱们几个?”刘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万一碰上流寇?”
“碰上就打。”
“打不过就跑,反正不管咋样又不吃亏。”
“而且咱们不是去打仗的,”陈景说:“是去招人的,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能谈就谈,谈不拢就走,不惹事,不怕事。”
刘大点了点头。“那我去叫二狗。”
“可以。”
“我记得王破军对米脂挺熟的,让他挑十个人,骑骡子的骑骡子,走路的走路,带足两天的干粮和水,你跟我骑马先走,到了米脂先找地方落脚,等他们到了再说。”
“骑马?”刘大愣了一下,“您那匹猎马倒是能骑,我骑什么?”
陈景看了一眼拴在门口的那匹深棕色猎马,又看了看刘大。“我捎你,先将就骑。”
刘大咧了咧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陈景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
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离天黑大概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骑马从镇川堡到米脂,沿着无定河走,七十公里,时间有点紧,但不是不可能。
猎马的脚力好,跑得快,天黑之前应该能到。
刘大骑骡子慢一些,但只要不拖后腿,晚一个时辰也能到。
王破军带着十个人从队列里走出来,都是精壮——张石头、赵四、孙铁柱、周大牛,还有六个陈景叫不上名字但看着就利索的兵丁。
他们去兵器架上领了长枪、腰刀、圆盾,又去库房里领了三天的干粮——每人五个黑面馍馍,一壶水,外加一小包盐巴。
“守备大人,”
王破军跑过来,站定,抱拳,“人挑好了,十个人,加上我,十一个。”
陈景扫了一眼那十一个人。
加上他和刘大,十三个。
十三个全副武装的边军,去打一百个流寇都不虚。
但陈景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招人的。
招人不能用刀逼,得用嘴说,用条件谈,用人情拉。
他带这十二个人,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撑场面。
“出发。”陈景翻身上了猎马。
猎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四蹄踏在黄土上,稳稳的。
刘大上了马后,陈景拉了拉缰绳,马头转向东南方向。
王破军带着十二个人,骑着骡子的骑着骡子,走路的走路,排成一列纵队,跟在后面。
他们的速度比陈景慢得多,按照速度,从镇川堡到米脂,需要一天。
“王破军,”陈景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你们沿着无定河走,别走岔了,到了米脂县,先找地方歇脚,等我和刘大来找你们。”
“是!”王破军应了一声。
.....
两个时辰后,米脂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青砖到顶,但年久失修,好几处的垛口都塌了,和镇川堡差不多的破败。
城门口站着几个兵丁,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腰里挎着刀,懒洋洋地靠在城门洞边上,看见陈景和刘大骑着马过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景在城门口勒住马,从怀里掏出官凭,递过去。
一个兵丁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景身上那件崭新的甲胄,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官凭递回来,挥了挥手,算是放行了。
陈景把官凭揣回怀里,催着马进了城。
米脂县城比榆林镇小得多,只有一条主街,从南城门通到北城门,街上行人稀少,两边的铺子大部分都关着门,偶尔能看到一两家茶馆或粮铺开着,但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马粪味,不是炊饼香,而是一种陈腐的、发霉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味道。
陈景在街上找了一家客栈,不大,门脸破旧,但至少还开着门。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推门进去。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陈景身上的甲胄,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军爷,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