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乡亲,我苦甚,无钱用,愿借尔头,可领五十
“这就去问。”
老汉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庄子。
另一个老汉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看陈景,也不说话。
陈景站在庄门口等着,目光扫过庄子里面那些土坯房。
和几天前相比,赵家庄更破败了。
赵德财死了,家丁散了,佃户们分了一部分粮食,但分完之后呢?
以后地旱还是该旱,该交的租子一样不少,该挨的饿一样要挨。
等了大约一刻钟,老汉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庄稼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破衣烂衫,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麻木。
他们站在庄门口,看着陈景,没有人说话。
“军爷,”老汉指了指身后那些人,“庄上的壮丁差不多都在这儿了,您看看——”
陈景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
没有一个年轻人,最小的看上去也快四十了,有几个头发都花白了。
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站在那里像一排被风吹过的稻草,随时都会倒下去。
“年轻的呢?”陈景问。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我问你年轻的呢?”
老汉低下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
“不知道……前几天夜里走的,走了七八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的带着媳妇,有的光棍一条,走了就没回来。”
老汉的声音越来越低:“听说……听说是往西边去了,说是那边有人在招人,饭管饱,去了就给发地。”
陈景的眉头拧了起来。
西边,有人在招人。
不是流寇就是乱民。
饭管饱,去了就给发地。
这个条件,他开不出来。
不是不想开,是开不起。
“剩下这些人,”老汉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恳求,“军爷要是看得上——”
陈景沉默了片刻。
“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种地的庄稼人,这些人在庄上种了一辈子地,上了战场能干什么?送死?”
没有人说话。
那些庄稼人低着头,没有人反驳,没有人愤怒,甚至没有人有任何表情。
“唉。”
“走吧。”
陈景翻身上了骡子,头也没回的朝刘大说了一声。
接下来刘家沟、王家峪....等都是如此。
.......
回到镇川堡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景翻身下了骡子,脚刚一落地,膝盖就软了一下。
他扶住骡子的背,稳了稳。
一天跑了七八个庄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十里地。
骡子走得慢,但颠得厉害,他的大腿内侧被磨得生疼,腰也酸,嗓子更是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把缰绳扔给旁边迎上来的兵丁,大步走到灶台边上。
灶台上有一口大锅,锅里是早上剩下的粥底子,已经凉了,稀稀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皮。
陈景也顾不上找碗,直接从灶台上拿起葫芦瓢,往锅里一舀,舀了半瓢凉粥,举到嘴边,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
粥是凉的,带着一股子柴火味,还有早上放进去的咸菜疙瘩泡出来的咸味。
陈景一口气灌了半瓢,嗓子眼里的那股干涩总算被压下去了一些,但还是渴,渴得厉害。
他又舀了半瓢,这一次喝得慢了些,一口一口的咽,每一口都像是要把嗓子眼里的沙子冲下去。
刘大跟在后面走过来,走到灶台边上,从陈景手里接过葫芦瓢,也舀了半瓢凉粥,仰起头灌。
他喝得比陈景还猛,咕咚咕咚几口下去,半瓢粥见了底。
他又舀了半瓢,这一次喝得慢了些,喝完之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靠着灶台蹲了下来。
“他娘的,”刘大低声骂了一句,“渴死我了。”
陈景没说话,把瓢放回灶台上,也靠着灶台蹲下来。
院子里,那八个新招来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墙根下,有的在打量这座破堡子,有的在偷看那些正在训练的兵丁,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景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八个人。
这就是陈景一天成果。
跑了这么多地方,但愿意来当兵的,只有八个。
明末的招兵环境确实很差。
明朝营兵的来源,无非就是两条路,一个世袭军户,一个募兵。
军户呢,到了明末,卫所军户因生活困苦、地位低下而大量逃亡。
募兵呢。
陈景到现在还记得那句话。
乡亲,我苦甚,无钱用,愿借尔头,可领五十两赏格。
民畏兵如畏虎。
更何况陕西还有个高闯王。
大明的有志青年谁还肯投军。
“你说咱们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随后陈景无语道:“之前我还跟人说,招兵不能随便招,得查,查不清楚底细的不能要,现在倒好,别说查了,连人都招不到。”
闻言,刘大一副颇有感触的样子:“朝廷的兵,军户跑了,募兵跑了,那是因为朝廷不把兵当人,克扣军饷,喝兵血,打仗让兵送死,打完仗连抚恤银子都不给,谁愿意给这样的朝廷卖命?”
他顿了顿,疤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里多了些东西:“但咱们不一样,虽然没有饷,但您给弟兄们吃饱,打仗自己冲在前面,打完仗还要亲自给伤兵缠布带,弟兄们跟着您,不是冲着朝廷来的,是冲着您这个人来的。”
陈景沉默了很久。
“所以呢?”他问。
“所以,”刘大看着他,“您别拿朝廷那套来套咱们,朝廷招不到兵,不代表您招不到,朝廷的兵跑了,不代表咱们的兵会跑,您把镇川堡经营好了,让外面的人知道,跟着陈守备有饭吃、有饷拿、上了战场不会被扔下——到时候,不用您去招,人自己就会来。”
陈景没说话,站起身来,走到水缸边上,又舀了一瓢清水,一口气灌下去。
凉丝丝的。
陈景把瓢放回去,转过身,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有点傻了。
既然全都去投流寇了。
为什么不去西边截胡呢。
自己带人先把人扣下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