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矮三品
“两间房,”陈景说,“有吃的吗?”
“有有有,小米粥,咸菜疙瘩,黑面馍馍,军爷要多少?”
“先来两碗粥,两个馍,咸菜多放点。”
陈景从怀里掏出十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老板收了钱,转身去后厨吩咐。
陈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刘大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腰刀解下来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大揉了揉被骡子颠得生疼的屁股:“这坐得我腰都快断了。”
陈景没接话,看着窗外那条冷冷清清的街道,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的事。
米脂县,人口不少,壮丁也多,但流寇也多。
明天要怎么招人?
去村子里挨家挨户地问?
流寇那边会不会有人来捣乱?米脂县的官府会不会管?
粥端上来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咸菜疙瘩切成了细丝,码在碟子里,黑面馍馍一人两个,不大,但看着实在。
陈景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
粥烫得很,烫得他直咧嘴,但他没吐出来,含在嘴里呼呼地吹了几口气,咽了下去。
“守备大人,”刘大一边喝粥一边低声说,“明天怎么搞?”
陈景把碗放下,看着桌上那盏摇晃的油灯。
“明天先去找米脂县的知县,打个招呼,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不能乱来。”
“知县能搭理咱们?”
“搭理不搭理的,该打的招呼还是要打。”
陈景顿了顿:“打完了招呼,去乡下的村子,米脂县周围有十几个村子,一个村一个村地跑,能招几个是几个。”
刘大点了点头,埋头喝粥。
陈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王破军带着十一个人,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步兵行军两天,他们骑着骡子,快一些,但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
明天上午能到就不错了。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
“刘大。”
“在。”
“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天天一亮就起来。”
“得嘞。”
..........
翌日。
米脂县衙的大堂,比陈景想象的还要寒酸。
地面上的青砖碎了好几块,案桌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连县太爷坐的那把椅子都缺了一个角,用一块木头垫着。
但坐在案桌后面的那个人,派头一点都不寒酸。
米脂知县周士奇,四十出头,白面微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陈景站在大堂中间,已经站了将近一刻钟。
从进门到现在,周士奇没有请他坐,也没有问他来意,只是让他站在那里,自己慢慢悠悠地喝茶、翻公文、跟师爷低声说笑,好像大堂里根本站着一个人。
陈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周士奇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正五品守备,站在七品知县的大堂上,等了一刻钟,连个座都没有。
放在后世,这相当于一个市长站在县长办公室里罚站。
但在大明朝,这是规矩。
武将见文官,自动矮三品。
他一个五品守备,见了七品知县,不但要自称“卑职”,还得站着回话,知县让他坐他才能坐,知县不开口,他就得站着。
这还是明末。
要是搁在明朝中期,武将在文官面前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得跪着回话。
“周县尊,”陈景抱拳,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卑职此次前来,是为招兵一事。”
“招兵?”周士奇终于开口了,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皮看了陈景一眼:“你是榆林镇的守备,来我米脂县招兵?米脂县归延安府管,不归榆林镇管,你不知道?”
陈景当然知道。
米脂县隶属延安府,而镇川堡隶属榆林镇,两个系统,互不统属。
他一个榆林镇的守备,跑到延安府的地盘上来招兵,严格来说,是越界了。
“卑职知道,”陈景说:“但眼下陕西遍地饥荒,壮丁流离失所,镇川堡兵额空虚,卑职奉总镇大人之命扩充兵力,米脂与榆林相邻,百姓同根同源,还望周县尊通融。”
“奉总镇大人之命?”周士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吴总镇的手,伸得够长的。”
陈景没接话。
周士奇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在陈景身上扫了一遍,从他那身崭新的甲胄扫到腰间那把腰刀,又从腰刀扫回到他的脸上。
“陈守备,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的守备,五品啊!”
周士奇把“五品”两个字咬得很重,“吴总镇对你不错嘛。”
陈景听出了这话里的味道。
二十岁的五品守备,要么是有本事,要么是有靠山。
周士奇显然倾向于后者,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吴自勉的狗腿子罢了。
“卑职惶恐。”
“惶恐就不必了,”周士奇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案桌上轻轻叩了叩,没有说话。
见此,陈景暗骂一声直娘贼,等了三息。
周士奇不开口,他也不急,面上恭恭敬敬地垂着手,心里已经把这位县太爷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四十出头,七品知县,还在米脂这种穷地方,要么是没靠山,要么是有靠山但犯了事被踢出来的。
这种人,胃口不会太大,但胃口再小也是胃口,得喂。
“周县尊,”陈景抱了抱拳,“卑职内急,出去方便一下,片刻就回。”
周士奇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陈景转身走出县衙,刘大站在县衙门口的拴马桩旁边,牵着马,腰间挎着刀,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看见陈景出来,他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守备大人,怎么出来了?那知县——”
“先别说话。”陈景压低声音,走到骡子旁边,解开驮在骡背上的一个包袱,包袱皮是粗蓝布的,系得紧紧的。
陈景掂了掂,匣子里的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叮叮当当,一百两。
陈景穿过院子,重新踏入大堂。
周士奇还是那副样子,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但他还在喝,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告诉陈景。
我不急,急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