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绿波一路躲着人到了听澜院。
听澜院的院门半开着,正屋的廊下坐着两个小厮。
一个拿了把雕刻刀,正在刻一块木头。
一个正翘着兰花指缝衣服,脚边还放着个针线笸箩。
她以前也听说三爷院里没有女仆,寻常的缝缝补补都是小厮在做,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看那小厮灵活熟练的手法,她不禁有点想笑。
为防别人看到,她不敢在门外久站,敲了敲院门,拎着食盒走了进去。
两个小厮听到动静,齐齐抬头向她看过来,见是个姑娘,又齐齐大喊:“站住,站住,干什么的?”
那紧张的神情,仿佛她是什么女妖精闯进了佛门圣地。
绿波吓一跳,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两个小厮抱着木头和针线活跑过来,警惕地将她上下打量。
倒也是认得她的,拿针线的翘着手指问她:“绿波姑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们听澜院不许女子进入的。”
“对。”抱木头的跟着点头。
绿波隐约也认得他俩,拿针线的叫辞心,抱木头的叫辞风,还有一个叫辞影的,据说是三爷的影卫,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绿波拎着食盒给两人福了福身,甜甜地叫了声:“辞心大哥,辞风大哥,我是奉了四少夫人之命,来给三爷送点心的,不知三爷回来了没有?”
“点心?什么点心?”辞心瞅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四少夫人平白无故为什么给我们三爷送点心,我们三爷不吃外面的东西,快拿走吧!”
“对。”辞风点头附和。
绿波连忙解释:“这不是外面买的,是我和四少夫人亲手做的,一份给三爷,一份给辞夜大哥,是为了感谢三爷和辞夜大哥帮了我们四少夫人的忙。”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不信。
辞心摆手道:“不管是谁做的,总之我们三爷不吃,姑娘快拿走吧,别害我们挨骂。”
“对。”辞风又点头附和。
绿波急了:“你们知道什么,这是三爷自己说要吃,四少夫人才特地做的。”
两人听她越说越扯,怕谢京澜回来撞见,不再同她废话,直接开始撵人。
绿波干着急没办法,只得把食盒放在地上,自己跑了:“你们不信我,等三爷回来自己问他。”
“哎,哎……”
辞心忙去追她,不小心被针扎了手,疼得直叫唤。
这么一耽搁,绿波就跑远了。
两人看着地上的食盒,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辞心把怀里的衣裳塞给辞风,蹲在地上打开食盒查看:“让我瞅瞅,可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三爷回来非骂死咱俩不可。”
他说着话打开了食盒,一股食物的香甜扑鼻而来。
“还真是点心。”他吸着鼻子,吞了下口水,“闻着还挺香,你瞧这样式,是梅花的形状,好像还有梅花香,四少夫人倒是懂咱们三爷的喜好……”
“哎,不对呀!”他抬头看向辞风,“四少夫人干嘛对咱们三爷这么上心,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猫腻?”
辞风点头:“对。”
辞心狠狠剜了他一眼:“对对对,你就知道说对,咱俩没看好门,让外面的东西进了听澜院,三爷回来罚咱们怎么办?”
辞风:“你说怎么办?”
辞心转着眼珠想了想:“要不咱俩吃了吧,要是有毒也是毒咱俩,吃完把食盒藏起来,找时间还给绿波姑娘,怎么样?”
辞风点点头:“听你的。”
于是两人就拿着食盒回了廊下,坐在小板凳上,你一个,我一个,把两份点心分着吃了。
“别说,还真挺好吃。”辞心甜得眯起眼睛,“这么好吃的点心,应该不会有毒。”
“为什么?”辞风问。
“笨蛋,因为毒药不好吃啊!”辞心噎得翻了个白眼,“快去给我倒杯水。”
辞风觉得有道理,起身进屋去倒水。
等他端着水回来,发现谢京澜和辞夜正并排站在辞心面前,吓得一哆嗦,杯子里的水洒了大半。
“吃的什么?”谢京澜在落日余晖里负手而立,脸色冷得可怕。
辞夜站在他身旁,用一种“你死定了”的眼神看着辞心,
辞心跪在地上,用力往下咽口水,扒拉着嘴边的点心渣:“回,回三,三爷的话,吃的点,点心……”
“哪来的点心?”谢京澜又问。
辞心看了辞风一眼,战战兢兢道:“是,是采薇院的绿波姑娘送来的,小的说了三爷不吃外面的东西,她偏不听,放下食盒就跑了,小的怕里面有毒,就,就替三爷尝尝……”
“尝尝?”
谢京澜压着火气,垂眸看向地上空空荡荡的食盒,和掉了一地的点心渣子:“尝完了?有毒吗?”
“好,好像没有……”
“那就自己吃点儿。”谢京澜阴沉着脸,眼神都能杀人,“辞夜,去拿鹤顶红来,给他们一人喝一瓶。”
两人吓得魂儿都飞了。
辞风扔了水杯,和辞心一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辞心带着哭腔道:“三爷息怒,小的也是头一回遇见这情况,下回绿波姑娘再来,小的打死都不让她进门,她就算送龙肉过来,小的也统统给她扔出去。”
谢京澜:“……”
蠢才!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两人居然蠢成这样?
脑子被驴踢了吗这是?
惦记了一天的点心没吃成,他又不能明着发脾气,牙咬了又咬,杀心起了一遍又一遍,最终黑着脸拂袖而去。
“跪到天亮再起,后面三天就不要吃饭了!”
两人实在不懂他的火气因何而来,委屈巴巴地看向辞夜。
辞夜一脸幸灾乐祸:“别看我,我只能说,这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打死也不告诉他,其中一份点心是绿波送给他的。
因着这事,谢京澜气得晚饭都没吃,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都没睡着。
有心想去找云霜序,又怕谢京白暗中防备于他。
万一被谢京白发现,他倒是没什么,云霜序的清白就全毁了。
他只好忍着不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混混沌沌,像是进入了梦境。
梦里的他,是小时候的模样,坐在一个暮色沉沉的街角,看着往来行人脚步匆匆往家赶,而他却有家难回。
他是和那个从边关回来的弟弟打架,挨了父亲一顿鞭子,从家里逃出来的。
家里没有人来找他,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街上的人很快就走光了,空旷的街道,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个穿粉色襦裙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走到他面前,歪着脑袋问他:“哥哥,天都黑了,你怎么不回家?”
他不想说话,偏过头没理她。
小姑娘又问:“你是不是没有家?”
他还是不理她。
小姑娘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包形状各异的点心:“我从家里偷出来喂后街那条小黑狗的,你吃不吃?”
他觉得她很烦,很想硬气地拒绝她,肚子却不争气地叫起来。
小姑娘就笑了,圆溜溜的杏眼弯成两道月牙。
她在他面前盘腿坐下,把油纸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挑挑拣拣:“你要吃甜的,还是咸的?”
他说:“咸的。”
小姑娘却说:“还是吃甜的吧,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三爷,快醒醒,出事了!”
辞夜急切的声音隔窗响起,将他从梦中惊醒,那个小姑娘,和那香香甜甜的点心,全都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