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快让纪事官停手!这水,本执事不要了!”
莫远山一只手死死抓着船艏的黄铜栏杆,身子随着剧烈倾斜的甲板在半空中摇晃。
他的脚下,黑色大船的船舱内正不断发出沉闷的闷响,那是底层的木板承受不住巨大水压而开裂的声音。大片夹杂着深蓝色光芒的灵水顺着缝隙往上喷涌,已经将底层的几十名杂役弟子淋得浑身湿透。
这些灵水纯度极高,落在衣服上,便如铁砂般沉重,压得人连腰都直不起来。
“莫执事,下标是沧澜宗的意思,起标的法子,林某此前可从未学过。”
林缺坐在小船上,那泛黄的油纸伞依旧平平地撑在头顶。木船在翻滚的巨浪中来回沉浮,但每当浪花即将拍打在木船上时,都会被叶尘周身凝聚的剑气震成水雾。
“你少在这里装蒜!”
莫远山吐出一口被水气震出来的血痰,双眼布满血丝。
他手中的八角玉盘此时已经隐隐有些发黑。那根由化神期长老神识所化的金针,被水底的万千铜线死死缠绕,每一圈铜线上都附着着来自青州运河底部的反噬之力。他若是强行切断这神识连接,他的金丹便会被这股狂暴的反噬直接震碎。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水汽超荷”,而是天玄宗利用大闸的阵法,将两郡的地脉怒火,全部通过他的金标,宣泄到了他这三艘船上。
“大都统,我们可是沧澜宗的人!”
大船上的一名筑基期修士惊恐地喊道,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被大水打湿,法力在极度浓郁的水灵气压迫下根本无法运转,“秦震将军与我们宗门有约,你们大玄的官兵若是坐视不理,便是要挑起两国交界处的宗门大战!”
“秦大人昨日已经去职了。”
林缺的身影在白雾中显得极其虚幻:“如今管理青州大闸的是户司以及孙家。莫执事,你们沧澜宗的灵波船在通天江上威风凛凛,但在我们这小小的泄洪滩里,似乎有些不太施展得开。”
咔嚓。
最右侧的那艘黑色大船的龙骨终于发出了绝望的断裂声。
整艘船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尺许宽的口子,汹涌的江水裹挟着碎石,瞬间将甲板上的几尊黄铜龙头炮吞没。几十名沧澜宗的修士怪叫着跳出船舱,试图御空飞行,但在这充斥着极度粘稠灵水雾气的峡谷中,他们的法力御水而行,就如同在烂泥里挣扎,片刻便纷纷落入水中,随波逐流。
莫远山看着那艘正在沉没的同僚船只,面皮剧烈抽搐。
这三艘船是沧澜宗外务殿的家底,若是全交代在扶风郡的三号闸下,他就算能活下命回去,也会被关进刑狱殿的铁牢里过完余生。
“林缺……你到底想要什么?”莫远山深吸了一口气,手掌里的法力渐渐散去,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林某昨日便说过了。”
林缺的小木船缓缓向着大船靠近了几丈,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上,“这三郡的水路,从此由我们天玄宗说了算。莫执事既然要下标,那金标留下便是,但莫执事手中的这面‘通江灵盘’,得换一换。”
莫远山看着有些焦黑的玉盘:“换?这上面的神印法纪是长老会烙下的,大玄改不了,你也改不了。”
“大玄改不了,是因为大玄的章程太多。”
林缺指尖探出伞檐,虚空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在大水底部的铜线网中,那一枚由林缺掌控的本源碎片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叫。那鸣叫声通过河床上的青木桩,极快地在水中震荡出了一道道古朴的符印。这些符印顺着缠绕金针的黄铜线,一寸一寸地爬上了莫远山手里的八角玉盘。
莫远山只觉得手掌心一凉。
盘面上原本由沧澜宗印制的波纹轨迹,在这股古老气机的侵入下,正在被迅速重组。
那些代表着“逃逸水气”的灰色线条,在玉盘的左上角被合并成了一条新的“大玄备用泄洪道”。而这个新通道的出口指向,极为巧妙地绕开了沧澜宗在北段的监测节点,直接接入了天玄宗在后山引设的那口古井中。
“你……你在篡改本宗的监查灵网?”莫远山骇然变色。
“不是篡改,是和解。”
林缺冷淡道,“莫执事,只要你在这面新的灵盘上盖下你的执事印,今后这三郡流过去的水量,在你的罗盘上都会显示‘一切正常’。而那损耗的三成灵水,在账目上会被记录为‘正常溢散’。”
林缺的嘴角没有多余的起伏:“当然,这其中溢散出来的一成,每个月都会由广源商行按时送到莫执事在江北的私宅里。至于另外两成,则由我们天玄宗和孙家平分。”
莫远山死死攥着玉盘。
他明白林缺的意思了。天玄宗这不是要在水面上和他们火拼,而是要把他们沧澜宗在江北的外务执事,也拉进这涉嫌漏税分赃的泥潭里。
只要他盖了印,吃了解药,今后这三郡的泄水账目若是出了漏子,莫远山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定罪的替罪羊。
“本执事若是不盖呢?”他咬着牙,最后的挣扎显得有些无力。
“不盖也无妨。”
林缺淡淡说道:“这水门的引力三日内不会停歇。再过半个时辰,这三艘灵波船就会粉碎,而莫执事的神识也会被重水彻底压垮。到时候,本宗会向青州府呈报,称沧澜宗外务殿遭遇妖兽袭击,船毁人亡。至于大人您的骨殖,怕是只能在通天江底的泥沙里慢慢找了。”
轰!
又是一道巨大的浪头砸在大船的甲板上,将桅杆上的蓝色大旗直接扯碎。
莫远山看着已经没入水中的大半截船尾,脸上的神色在挣扎了数息后,终于化作了一颓废。
他颤抖着右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方青色的铁印,重重地在玉盘中央拍了下去。
“莫执事,回去之后该怎么说,想必你心里已有数了。”
林缺将染了青色铁印的契约收回袖笼,站在栈桥边看着正在缓慢排干积水的两艘黑色大船。
另一艘破损严重的灵波船已经沉在了解放水渠的坑底,只露出半个黑乎乎的尾巴。百十名沧澜宗的修士蹲在泥地上,正狼狈地用干布擦拭着身上的水锈,先前的傲慢之色早已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