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执事，前方的水雾里混了泥沙，避水符的消耗比平常快了半成。”
甲板上，一名沧澜宗的外门弟子快步走到船艏，向负手而立的莫远山低声禀报。他手里拿着一块灰白色的测水石，石面上的凹槽里蓄了少许浑水，正散发出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莫远山站在高处的甲板上，看着前方弥漫在大江上的白雾，面皮动了动：“青州地界的水路历来清爽，这泥沙定是三号闸口崩塌留下的尾砂。不必理会，继续开船。区区一个练气期修士支起的小山门，还敢在通天江的支流上设障，若是坏了我们江北的抽水分成，本执事拆了他的山门。”
三艘黑色的大船在大水上劈波斩浪，两侧排开的浪花呈墨黑色，船身上的避水阵文闪烁着淡淡的蓝光，将逼近的白雾强行驱散。
在他们后方数丈远的一条小木船上，林缺稳稳地坐在船艏，手里拿着那柄收起的油纸伞。
叶尘站在他身侧，木剑横在膝头，目光一直落在前方三艘大船的船尾上。那三艘船的船尾各挂着一个由精铁铸造的黑色铁笼，铁笼里浸泡着数十块拳头大小的蓝色晶石，正在不断吸纳水中的灵力。
“沧澜宗的抽水铁笼，是模仿帝都神天罗盘的吸灵阵造的。”叶尘声音低沉，“他们每年截留的灵水，有三成都送进了自家的灵药田。”
“世家分肉，宗门喝汤，大玄的天下本就是这么分的。”林缺看着水面上的波纹，“莫远山不过是个执行命令的执事，他手里的‘水度金标’是沧澜宗长老会亲手炼制的，里面有化神期修士的烙印。只要那金标落入闸底，这三郡的水网就等于给沧澜宗开了个后门。”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放他们进去？”叶尘转过头。
“水能载舟，自然也能覆舟。”林缺指尖在那块深蓝色的本源碎片上轻轻一抹，“这河道里的灵水，平时像缓流一样走，那是因为有铁青木桩在阻截。若是将木桩的孔洞全部打开，再加上青州大闸昨日积攒的洪峰，你觉得这三艘重达数万斤的灵波船，能不能站得稳？”
小船在水雾中紧跟不舍，两旁的崖壁渐渐收窄，露出了前方高耸的石坝。
三号大闸横亘在江面上，青黑色的石块在雾气中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闸门下方的五个泄水孔正朝外喷吐着白色的水花，巨大的轰鸣声在峡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莫远山看着那座大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座大闸的设计极其古朴，石缝里透出的灵力细丝虽然凌乱，但隐隐有条有序。他从袖中取出了那块名为“水度金标”的蓝色玉盘。玉盘呈八角形，中心处嵌着一根金色的细针，针尖正指向大闸的底端。
“林掌柜，本执事便在这三号闸的第三水门下标，你可有异议？”莫远山站在船头，高声喝道。
林缺坐的小船在距离大船十丈外停下。他站持木伞，微微拱手：“莫执事请便。不过这水门底下的暗流极多，金标下水之后，还望莫执事看管好自家的法阵，免得被水底的碎石冲坏了。”
“笑话！我沧澜宗的法器，岂会被几块碎石击毁？”
莫远山冷笑一声，口中念念有词。他手中的八角玉盘猛地亮起刺目的金光，盘中心的金色细针化作一道长达丈许的金色虚影，直奔第三泄水门的水流中刺去。
噗通。
金标入水，激起一团细密的水花。
刹那间，大闸底部的灵力流动在玉盘上呈现出来。无数条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线在盘面上交织，象征着扶风和东陵两郡汇聚而来的地脉灵水。
莫远山只觉得玉盘上传来一阵极其充沛的吸力，地底的灵水顺着金标的引导，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入三艘黑色大船尾部的铁笼中。那些浸泡在水里的晶石瞬间变得通透无比，隐约有蓝色的水汽在上面凝聚成液滴。
“好充沛的水灵！”
莫远山面露狂喜。这三郡地脉的水灵纯度，居然比他们江北主干道上的还要高出三成。这说明天玄宗在底下的疏导阵法确实有些门道，若能将这些灵水全部占为己有，他莫远山今年在宗门殿的考评便能拿到上上等。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
大闸下方的水流声突然发生了一丝异样。
原本均匀喷吐水花的五个泄水孔，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喷洒。江水在大闸后方急剧蓄积，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数尺。
“怎么回事？”莫远山眉头一皱，看向身侧的执事弟子。
“执事！闸底的木桩……好像全开了！”
那名弟子看着手中的测水石，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水底的灵力流体速度在成倍上升！那玉盘上的指针……转得太快了！”
莫远山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中的八角玉盘此刻金光大盛，甚至开始发出了“嗡嗡”的哀鸣声。那根金色的细针在盘面上疯狂旋转，拉出了一道金色的残影。
无数条原本纤细的蓝色光线，在这一节点瞬间膨胀成水桶粗细。
在天玄宗后山，玄灵子正坐在一口古井旁。
他面前的泥地上插着十八面黑色的符旗，随着他手中的法诀变动，每一面符旗上都亮起了一道红芒。那口古井里的地脉灵水此刻如同沸腾了一般，咕嘟咕嘟地朝外冒着白色气泡。
“林大宗主，老道这‘倒悬河阵’可就全开下去了。”玄灵子咬着牙，一口烈酒喷在身前的泥地上，“青州闸昨天存下来的水，够这帮沧澜宗的家伙喝一壶的！”
轰隆隆——
三号大闸下方的五个水门在这一瞬间彻底洞开。
积蓄已久的灵水如同脱缰的野马，裹挟着极度浓郁的蓝色罡气，顺着“水度金标”接下的金线，极其蛮横地冲入了三艘黑色大船的吸灵阵中。
原本挂在船尾的精铁铁笼在接触到这股洪流的刹那，铁条便被这密集的灵力挤压得严重变形。
挂在铁笼里的吸灵晶石在极短的时间内吸纳了过量的灵力，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随后在水底发出沉闷的爆炸声，化作了一团团蓝色的齑粉。
“退！快关闭吸灵阵！”
莫远山此时终于慌了神，他大声嘶吼着，体内的结丹后期法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手中的玉盘，试图强行将入水的金色细针拔出来。
但那根由他亲自打入水底的金针，此时却被千百道密密麻麻的红铜引线死死缠住。那些铜线借着奔腾的水流，在大闸底部结成了一个极其坚固的死结。
巨量的灵水没有了晶石的阻挡，顺着金针的导引，顺着船尾的阵规，极其粗暴地直接灌入了黑色大船的木质船体之中。
重水压迫着船底，整艘重达万斤的重型灵波船发出了刺耳的木料碎裂声，整艘船的船艏被这股自下而上的水流顶得高高翘起，而船尾则在巨力的拖拽下，朝水底急速下沉。
“林缺！你敢暗算本宗！”
莫远山站在倾斜的甲板上，看着在水雾中若隐若现的小船，脸色已经因恐惧和愤怒而变得扭曲。